青石小径湿滑。

露水没干，苔痕泛着铁锈色的暗光，像一道陈年旧伤。

林小满右脚落地时，鞋底那粒未融糖晶“咔”地轻响——不是碎，是震。

震得整条小径青砖缝隙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橘粉雾气。

雾气没散，反而顺着她脚踝往上爬，薄薄一层，贴着皮肤走，不凉，不烫，只有一种被轻轻含住的触感。

她没停。

左脚离地，右脚承重，重心前移——

就在这半步悬空的刹那，身后便利店玻璃门“嗡”地一颤。

不是风。

是倒影在动。

水汽里，病号服女人没抬手，没写字，只是把按在“同”字心口的指尖，缓缓收了回来。

指尖离皮肤，还差一毫米。

糖浆没干。

悬着。

一滴，将坠未坠。

林小满喉结滚了一下。

她没回头，可耳道深处，突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嗒”。

不是露珠坠地。

是糖浆滴落声。

滴在玻璃上。

可玻璃门内，明明没有糖浆。

她脚步顿了半拍。

就半拍。

青石小径两侧冬青丛，所有叶片同时翻面——叶背银白，叶面墨绿，翻转如刀锋出鞘，“唰”一声齐响。

林小满左眼瞳孔里，映出一瞬倒影：不是玻璃门，不是女人，不是七岁自己。

是母亲病床头柜上那只搪瓷杯。

杯沿豁口，三道细裂。

和她掌心那枚“永宁社区卫生站·1998”的褪色红字，位置严丝合缝。

她眨了下眼。

倒影没了。

可舌尖那丝甜涩，更重了。

不是药瓶糖浆。

是糖纸背面，墨迹未干时舔上去的苦味。

她往前走。

第三步。

鞋底糖晶压进青苔，碾出一点微红汁液。

汁液没渗进砖缝。

它浮在苔面上，像一小颗凝固的、搏动的血珠。

咚……

和她左胸，同频。

也和远处永宁钟楼——

“咔哒。”

齿轮咬合声，又慢了。

这次，不是0.03秒。

是0.033秒。

林小满脚步没乱。

可她左手，突然抬了起来。

不是按心口，不是摸腕，不是握拳。

是摊开。

掌心朝上。

五指微张。

像接雨。

像接糖。

像接三十年前，那只从病床帘后伸出来的、手腕渗着淡粉色糖浆的手。

青石小径尽头，晨光正浓。

光里，浮着三粒东西。

不是糖渣。

是三粒未拆封的橘子糖。

糖纸崭新，反光刺眼，糖心一点赤金，在光里微微起伏——

第一粒，糖纸边缘卷曲，像被攥过；

第二粒，糖纸一角沾着一点干涸的、淡粉色的渍；

第三粒，糖纸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笔画歪斜，力透纸背：

“数漏。”

林小满没伸手。

只是看着。

三粒糖，静静浮在光里，不坠，不散，不晃。

像三颗等她认领的心跳。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把晨风劈开了：“李玄真。”

光里，三粒糖，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晃。

是应。

林小满没等回答。

她只是把摊开的左手，缓缓翻了过来。

掌心朝下。

五指收拢。

攥紧。

指节发白。

青筋在皮肤下绷成细线。

她攥的不是空气。

是那句没出口的“数漏”。

是那滴没咽下去的甜涩。

是那道，她一直以为自己弄丢了的、母亲的脉搏。

她攥着，往前走。

第四步。

鞋底抬起时，青苔上那点微红汁液，突然拉长。

不是流。

是延展。

像一根极细的糖丝，从苔面升起，缠上她脚踝，再往上，绕过小腿，停在膝窝内侧——

那里，皮肤下，一点橘光，正缓缓亮起。

不是糖纹。

是新的。

比心跳慢半拍，比呼吸快一拍。

林小满没低头。

她只是把攥紧的左手，慢慢松开。

掌心摊开。

空的。

可指腹上，沾着一点极淡的、带甜味的湿。

她抬手，把那点湿，轻轻抹在自己右耳耳垂上。

耳垂瞬间发烫。

不是烧。

是活了。

像三十年前，母亲用温热的指尖，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林小满终于停下。

站在青石小径中央。

晨光从她背后泼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便利店玻璃门上。

影子里，没有她。

只有一行字。

不是写上去的。

是影子自己长出来的：

“第七次，你数对了。”

她没看。

只是抬起右脚。

第五步。

鞋底落下时，那粒未融糖晶，终于碎了。

没声音。

可整条小径的露水，全干了。

冬青叶尖，再无水珠。

连空气都变轻了。

林小满继续走。

第六步。

第七步。

第八步。

她没数。

可每一步落下，青石砖缝里，就浮起一粒糖晶。

不是橘色。

是幽蓝。

像布偶熊右眼熄灭前，最后那簇火苗的颜色。

八粒糖晶，排成一线，浮在她脚边，随她移动，不落后，不超前，严丝合缝，像八颗待命的——

心跳。

林小满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翘。

是眼尾。

那里，一点赤金光，终于没藏住，漏了出来。

她没擦。

只是往前走。

第九步。

第十步。

便利店玻璃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门上水汽，缓缓散开。

倒影里，病号服女人没动。

可她左手腕上，那圈绷带，正一寸寸褪色。

露出底下皮肤。

皮肤上，没有糖纹。

没有印记。

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形状，像一枚小小的、干瘪的橘子糖。

林小满没回头。

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左胸。

点在橘糖印记上。

指尖下，搏动平稳。

咚……

和青石小径尽头，那扇刚刚合拢的玻璃门——

同步。

门内，点钞机残音“嘀——”终于彻底消散。

门外，林小满脚步不停。

她走向晨光最盛的地方。

走向那三粒浮在光里的橘子糖。

走向——

她自己，终于敢伸手去接的，第一颗心跳。

第 73章：心跳已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