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掐断的。空气凝固在半空,连灰尘都悬着不动。林小满还跪在广告塔顶的铁架上,紫金锁链缠在腰腹,渗血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滴落的血珠也停在半空,像一颗颗暗红的玻璃弹珠。
她抬眼。
黑影正从天裂中走下来。
不是飞,不是飘,是一步一步踩在虚空中,仿佛脚下有看不见的阶梯。每踏出一步,现实就像镜子一样裂开一道缝,蔓延至整座城市上空。远处研究所的红光闪了三下,像是某种回应,又像警报。
“姐姐。”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平静得让人发毛,“你躲了三年。”
林小满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发现声音卡在胸口。她只能死死盯着那个“自己”——同样的脸,同样的黑发,可眼神完全不同。那是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一切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神殿的老鼠。
黑影落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她蹲下来,平视着她,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林小满本能地后仰,却被锁链拉住,动弹不得。
“你怕什么?”黑影轻笑,“怕我?还是怕承认——你从来就不是普通人?”
“我是林小满!”她终于吼出来,声音嘶哑带血,“25岁,城东小区三栋五楼,文案策划!我妈上周还打电话让我早点回家吃饭!我不是神!我不是谁的容器!我是我自己!”
黑影没动,只是指尖轻轻一划。
虚空裂开,浮现出一段段画面:
——她挤在早高峰地铁里,被人推搡着往前挪;
——她坐在工位上改第八版方案,泡面凉了也没动一口;
——她蜷在沙发上刷手机,通天送她的守护符在屏幕边角一闪而过;
——她发烧到39度,后土熬的药放在床头,她喝了一口就嫌苦倒掉了;
——她梦见东皇太一站在暴雨里等她下班,她没撑伞,也没回头。
“这些我都给你。”黑影说,“可你忘了,是你把我剥离出去的。‘平凡’不是你天生的权利,是我舍弃的一部分。你拿走怯懦、软弱、贪恋温暖的部分,把自己塞进这具肉身里装睡。现在,该醒了。”
林小满猛地摇头:“我不信!如果我是神,为什么我会怕黑?为什么我会想家?为什么……我会梦见他们?”
“因为那是你最真实的部分。”黑影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可正因为真实,才不该存在。神不该有牵挂,不该有软肋,不该为一个凡人身份哭得像个傻子。”
画面突然炸开。
她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不在废墟。
而是在一条长廊里。
脚下是碎裂的广告牌拼接成的路,头顶是不断闪动的画面:游戏登录界面、注销按钮、血阵符文、通天跪下的身影、后土递来的麻袋、东皇撑起的伞……
她踉跄着往前走,却发现四周全是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她——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咬牙切齿,有的低头沉默。她们齐声说:
“你逃不掉的。”
她猛地转身,想跑,却发现身后出口已被堵死。墙上贴满了她的自拍照:加班到凌晨的憔悴脸、吃泡面时的狼狈样、和同事聚会时强颜欢笑的瞬间……每一张照片下面,都用红笔写着两个字:
**失败者**。
“你以为你在反抗?”黑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只是在重复我设计好的剧本。退游?斩契?觉醒?全是我放你走的。我要看看,一个自以为自由的神,能在凡人世界活得有多狼狈。”
“闭嘴!”林小满一拳砸向最近的镜子,玻璃碎裂,划破她的手。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广告牌上,竟与某段符文重合,泛起微光。
她低头。
那是一段她从未见过的契约文字,却莫名熟悉。
“我愿永堕情劫,换他们一线生机……这一世,请让我平凡。”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九重天上,星辰如沙。她坐在神座之上,赤金长袍拖地,眉心一点朱砂。六位神明低头行礼,通天单膝跪地,东皇执伞立于阶下,女娲捧陶笛,后土提麻袋,元始持符诏,太清捧蒲团。
她轻声说:“若有一日我堕凡尘,不记前事,请容我……做一回普通人。”
然后,她亲手将一缕神魂封入玉婴,投入轮回。
原来她不是被选中。
她是主动舍弃。
“不……”她跪在地上,抱着头,“我只是个打工人……我只是想活下去……我不想当什么神……”
“可你已经当了。”黑影出现在长廊尽头,手中凝聚出六道光影……
一把剑,带着截教气运的余温;
一只麻袋,飘出几缕银丝;
一柄伞,伞骨上还挂着雨滴;
一支陶笛,音色温柔如母语;
一道符诏,写满天道律令;
一方蒲团,染着道德经的墨香。
“这些感情,是你篡改规则才换来的。”黑影冷冷道,“你用‘母女契’骗女娲疼你,用‘道侣契’绑住通天,甚至让太清为你违逆天道……你不配拥有,所以我要全部收回。”
林小满胸口剧痛,像是有人把心脏攥住,狠狠拧了一圈。
她想起后土半夜敲门,端着一碗药说“喝了就不怕了”;
想起东皇在暴雨里站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等她下班;
想起通天为她一剑斩断天道锁链,自己却被反噬吐血;
想起女娲摸着她的头说“孩子,别怕”;
想起元始明明嫌弃她不守规矩,却总在关键时刻替她挡灾;
想起太清说“你退的不是婚,是命”。
她突然笑了,嘴角溢出血丝。
“你说得对……我不配。”她抬头,眼里有火在烧,“可那三年,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有没有他们的消息;我生病时后土熬的药还留着味道;暴雨天东皇撑伞站了两个小时等我下班……这些,也是假的吗?”
黑影没说话。
但那六道光影,微微晃了一下。
长廊崩塌。
火海浮现。
她站在无边焦土之上,四周是燃烧的虚空,热浪扭曲了视线。中央矗立着两尊雕像:
一尊身披赤金长袍,眉心朱砂,俯瞰众生,周身环绕法则锁链,宛如旧神之主;
另一尊穿着格子衬衫,背着通勤包,低头走在雨中,手里攥着一张没改完的PPT。
黑影化作神明形态,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引发天地震颤。
“你只是我舍弃的怯懦。”她声音冰冷,“真正的我,从不曾逃避责任。而你,贪恋温暖,沉迷琐碎,为了一点点虚假的陪伴,甘愿背弃万界众生。你不是我。你只是幻觉。”
林小满没动。
她看着那尊穿格子衫的雕像,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幻觉?”她低声说,“可那三年……是我活过的人生。”
她冲了上去。
赤手空拳,撞向神明。
法则锁链抽下,她侧身躲过,肩膀却被擦出一道深痕,血瞬间蒸发。她反手一拳砸向对方腹部,却像打在铁壁上,指骨断裂。
黑影一掌拍出。
她整个人被轰飞,砸进焦土,咳出一口血。凤凰纹在皮肤下游走,光芒几近熄灭。
“放弃吧。”黑影居高临下,“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林小满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焦土,一寸一寸撑起身体。
“哪怕……我是假的……”她喘着气,声音颤抖,“这三年……也是我活过的人生!”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天空。
“我不要永生!我不要权柄!我只要记得他们的名字!我只要还能梦见他们!”
赤金火焰从她体内炸开。
不是神力,是执念。
是她每天挤地铁时听的那首歌,是妈妈打电话时说的那句“早点回家”,是通天说“我愿以截教气运为聘”时她笑出的眼泪,是东皇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也没走的固执。
火焰烧向法则锁链。
锁链开始崩裂。
黑影第一次变了脸色。
“你疯了?!”她怒吼,“这是逆天而行!你会被神魂撕裂!”
林小满没答。
她抬起断指,蘸着精血,在虚空画出六芒星阵。
一横,一勾,一折,血痕连成环形。
她在阵心,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名字:
**帝曜**
**幽冥·后土**
**姬灵娲**
**姜玄机**
**萧剑鸣**
**李玄真**
不是称呼,不是称号,是他们真正的名字。
是她曾在神典上亲手写下的名字。
天地震颤。
法则哀鸣。
六道光柱自天外轰然降临,撕裂云层,直插大地。
通天的剑意劈开夜空,却在触及光柱时被弹开,他整个人被掀飞,撞碎三栋高楼,嘴角溢血。
后土的麻袋刚张开,就被无形之力压回,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东皇太一的金眸爆闪,抬手欲阻,却被一股力量直接按回神位,跪伏于烈日之下。
女娲手中的陶笛裂开一道细缝,音律戛然而止。
元始的符诏自燃,化作灰烬。
太清手中的拂尘断了一缕,他神色莫测,却未出手。
“你做什么?!”黑影怒吼,“这是逆契之术!你会死!”
林小满冷笑,眼中赤金火焰跳动:“那就撕吧。但这一次——不是你们追我,是我叫你们来。”
她将手掌按在阵心。
“以我之血,唤尔真名。不为奴役,不为契约,不为责任——只为……我还记得你们。”
六道光柱轰然交汇。
她身体剧震,仿佛有千万根针从内向外刺穿神魂。她仰头长啸,声音撕裂苍穹。
黑影被一股巨力拉扯,竟无法抵抗,一点点被拽向她。
“不——!”黑影尖叫,“你不能共存!神魂不容二主!”
“那就一起活着。”林小满嘶吼,“我不赶你走,你也不赶我走。我们一起——当林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