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民政局门前的台阶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被扔下来,噼啪作响。霓虹灯在积水里扭曲成一片片红蓝交错的光斑,映得国徽都模糊了轮廓。玻璃门内透出的冷白灯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出来的,照着空荡的大厅,也照着那个站在柜台前、浑身湿透的女人。
她叫倾棠。
连衣裙是去年打折买的,布料薄,沾了水后紧紧贴在肩胛骨上,能看见底下瘦得突起的骨头。发尾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瓷砖地面,洇开一小圈深色。她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手指有点抖,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泡软了边角。
“结婚登记。”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核对系统。这时间点,民政局本该关门了。可电话提前打过,说是有人要办手续,特殊安排延时十分钟。
她等。
头低着,眼睫垂下来,遮住瞳孔里的光。脑子里却翻着三天前的画面——医院走廊,缴费单堆在手里,护士说:“再不交齐,明天开始停药。”母亲躺在病床上咳得撕心裂肺,一口血溅在枕头上。她蹲在墙角,手机银行余额显示:-8,321。
然后林砚来了。
不是穿高跟鞋踩着节奏出场的那种经纪人,而是套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头发乱糟糟,手里拎着一份文件夹走进病房的市井女人。她把文件推到倾棠面前,语气干脆得像切菜:
“签了它,五十万立刻到账。条件是你和靳朝隐婚两年。不公开,不互动,只走法律程序。对外你还是自由身,但他那边需要个名分挡一阵风头。”
倾棠当时没问为什么选她。
她只问:“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林砚说:“签字后两小时。”
她就签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是为了兑现那张纸上的字。
门又被推开。
风带进来一阵雨腥味。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身高大约一米八五,风衣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线笔直。黑伞收拢,水珠顺着金属杆滚落地面,在瓷砖上炸成细碎的水花。他没看倾棠,径直走到柜台另一侧,站定。
空气仿佛凝了一下。
连呼吸都轻了。
“办结婚登记。”他的声音很低,平稳得像读新闻稿。
工作人员抬头,这次眼神变了,多了几分确认和敬畏。“靳先生?您稍等,系统已经调出来了。”
倾棠这才抬眼。
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靳朝。
影帝靳朝。
电视上见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就在半米之外。五官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眼神沉静,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他就站在那儿,像一座不会融化的雪山。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椅子腿。
他没看她。
像是她不存在。
手续开始。
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臂距离。工作人员递来钢笔,让他们在表格上签字。
倾棠接过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墨迹在纸上歪了一道,像爬行的虫。她咬住下唇,用力划掉重写。名字写完,指尖冰凉。
靳朝接过笔,落笔干脆。字迹锋利如刀,一笔一划都带着掌控力。写完,轻轻把笔放回托盘,动作精准得像测量过。
“请出示双方身份证。”
倾棠把湿透的证件递过去。
靳朝从内袋取出一张干爽的卡片,边缘平整,连指纹都没有留下。工作人员对比信息,敲了几下键盘。
“可以了,等一下拿证。”
红本递出来的时候,倾棠几乎是抢着接住的。
鲜红的封面,烫金的国徽,沉甸甸的,压在手心。
她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胸口闷。
不是激动,不是喜悦,是一种说不清的窒息感。好像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就被钉死在另一个人的名字后面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靳朝。
语速快得像赶时间:“这婚随时能离,我不会赖你。”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不该她说。他们明明是协议婚姻,彼此清楚得很。可她就是忍不住要说出来,像是要把某种可能的误解掐死在萌芽里。
靳朝终于看她了。
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短的一瞬。
她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吞下了什么极苦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只有一个字:“嗯。”
声音低,却像锤子敲在她耳膜上。
那一声“嗯”,不像答应,倒像是忍耐。
她不懂。
但她也没再问。
外面雨还在下。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
台阶上积水没过脚背,她走得慢,鞋子吸了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声。靳朝撑开伞,站定在她身侧。
她以为他会走前面。
但他没有。
他把伞举高,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偏了二十度。
风一吹,雨水斜扫过来,他右肩的风衣瞬间湿了一大片,深色布料紧贴着肩膀,能看出底下结实的肌肉线条。
她侧目看了一眼。
三秒钟。
够看清他袖口露出的手腕,青筋微凸,戴着一块表,表盘很旧,边角有磨损。
也够看清他半边身子都在雨里,却始终没把伞拉回去。
她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一种奇怪的不适。
这个人……明明可以不管她的。
他完全可以转身就走,让媒体拍到她淋雨狼狈的样子,然后笑着说“只是协议婚姻,何必做戏”。可他没有。
他在做戏。
而且做得认真。
她忽然有点讨厌这种认真。
太假了。
她加快脚步,想拉开距离。
“我自己打车。”她说。
靳朝停下,伞没动,依旧遮着她。
“我送你。”
“不用。”
“你住哪?”
“你管不着。”
他看着她,眼神没变,还是那种沉静的、无波无澜的样子。可她莫名觉得,他眼里有东西在压着,像冰层下的暗流。
“林砚说你暂时没地方住。”他说,“协议里写了,同居两年。”
她僵住。
林砚?!
她猛地想起那天签完合同,林砚临走前说:“房子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明天就能搬进去。别担心,他不会骚扰你。”
原来……早就安排好了。
她盯着靳朝,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算计或得意。
可没有。
他只是站着,等她回答。
雨声太大,盖过了心跳。
她终于开口:“锦绣花园,B栋1204。”
他点头,转身走向路边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他先上驾驶座,没让她坐副驾的意思。
她绕到后排,拉开门坐进去。
车内很干净,皮质座椅泛着淡淡的皮革味,空调开着,温度正好。她缩在角落,抱着红本,像抱着一块烫手的铁。
车启动,雨刷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坐在后视镜的死角,却知道他在看她。好几次,反光镜里的视线轻轻扫过她,停留一秒,又移开。
她装睡。
闭着眼,睫毛却微微颤。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戒指。”
她睁眼。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递向后座。
她没接。
他手臂悬在半空,没收回,也没催促。
她终于伸手接过。
盒子很轻,打开,一枚素圈戒指静静躺着。银白色,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内侧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她凑近看。
001。
她皱眉:“这是编号?”
“对外需要信物。”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交接工作道具,“戴了,才像真夫妻。”
她盯着那枚戒指,金属冰凉,硌着手心。
像一道烙印。
她慢慢把它拿出来,套在左手无名指上。有点松,晃了一下才稳住。
尺寸不对。
她没说。
他也没提。
车继续往前开,驶入高架,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海。
她望着窗外,忽然说:“你为什么要答应这个协议?”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微绷。
“林砚找你的时候,你完全可以拒绝。”
车内沉默了几秒。
雨刷“咔嗒”摆动一次。
“因为是我提的。”他说。
她猛地转头看他。
后视镜里,他的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三年前发布会那天,我让你替导师顶罪的人,是我安排的。”
她脑子“嗡”地一声。
三年前。
她站在发布会台前,面对镜头和骂声,说:“剧本确实是我抄的,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那时没人信她。
可有人信了。
一个匿名账号,转发了她的话,配文只有三个字:“她在撒谎。”
后来那个账号被封了。
她一直以为是某个路人。
原来是……他?
“你早就知道真相?”她声音发紧。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能出面。我爸刚接手影视集团,我必须保持‘中立’人设。可我又不能看着你被毁。”
所以他就用这种方式救她?
让她背锅,再给她一条活路?
她忽然觉得可笑。
“所以你现在是在赎罪?用一场假婚姻,补偿我?”
他没否认。
也没承认。
只是低声说:“不是假的。”
她愣住。
“法律上是真的。”他补充,“感情上……也是。”
她冷笑:“你别开玩笑了。你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全吧?靳影帝,你演戏不用拿奖,生活里也这么端着?”
他没说话。
车停了。
小区门口,保安亭亮着灯。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她这边开门。
她没动。
他站在雨里,伞撑在车门上方,等她下来。
她终于推门,低头下车。
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混着雨水的湿气,莫名让人鼻尖一酸。
她快步往前走。
“钥匙在玄关第二块地砖下面。”他说。
她没回头。
“明天早上九点,林砚会来接你去剧组。你接了《春山雪》女三号,戏份不多,但有发挥空间。”
她脚步一顿。
《春山雪》?那不是沈知意主演的剧吗?女三号早定了新人,怎么会轮到她?
“你动了资源?”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雨里,右肩全湿,头发也有水珠滑落。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我说过,不会让你白结婚。”
她忽然觉得愤怒。
“你以为这样我就该感激你?你以为钱和角色就能买断我的人生?”
“我不是在买。”他说,“我在还。”
“还什么?”
“还你替我顶罪的那三年。”
她怔住。
他还记得。
他全都记得。
她忽然说不出话。
雨还在下。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不肯倒塌的碑。
她 finally 转身,快步走进单元门,刷卡进电梯。
关门那一刻,她透过缝隙看到他仍站在原地,伞没收,雨水顺着风衣往下淌。
电梯上升。
她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戒指。
001。
不是生产编号。
是顺序。
她是第一个。
可她不信。
她不敢信。
卧室门关上,她脱下湿衣服,换上睡衣,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您尾号8831的账户收入500,000.00元,当前余额502,179.43元。】
她盯着屏幕,眼泪突然掉下来。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那个站在雨里的男人,右肩湿透,却始终把伞偏向她。
她抬手,抹掉眼泪,狠狠骂了句:“傻逼。”
可骂完,心却更疼了。
——
车没走。
靳朝坐在驾驶座,没熄火。
他低头看着空荡的副驾,手指轻轻抚过方向盘。
手机亮了。
林砚发来消息:【成了?】
他回:【嗯。】
【她知道真相了吗?】
他停顿几秒,打字:【还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那五年你每年都在她家楼下站到凌晨?】
他没回。
把手机扔到副驾,抬头看楼上。
1204的灯亮了。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五年。
他等了五年。
从她被全网骂“抄袭狗”的那天起,他就派人盯着她住的出租屋。她哭,他隔着马路站到天亮。她发烧去医院,他在急诊室外坐了一夜。她接不到戏,在便利店打工,他让剧组“偶然”路过,导演“刚好”缺个群演。
他一步步把她捧起来。
不是为了今天。
是为了有一天,她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不用靠协议,不用靠交易。
可现在……
他睁开眼,看着那扇亮灯的窗。
轻声说:“没关系,棠棠。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雨还在下。
车灯熄灭。
黑暗中,只剩那扇窗的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未完待续\]清晨六点十七分,闹钟没响。
倾棠是被窗外一声鸟叫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睡衣贴着后背,冷汗还没干。梦里又回到那场发布会——闪光灯炸裂,话筒堆到脸前,她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台下黑压压一片,有人喊:“骗子滚出去!”她转身要逃,脚下一空,整个人跌进无底的黑暗。
心跳还在撞肋骨。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发烫。
床头手机屏幕亮着:未读消息一条。
林砚:【七点四十,楼下接你。别迟到。】
她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这不是梦。昨晚的一切都发生了。民政局、红本、戒指、五十万到账短信……还有那个站在雨里,右肩湿透的男人。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
客厅静得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嗡鸣。她穿过玄关,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没贴,露出一角崭新的身份证复印件。
她拿起来翻看。
复印件旁边,夹着一张缴费单。
医院的。
患者姓名:周慧兰。
金额:83,210元。
状态:已结清。
她手指一抖。
这张单子,她记得清清楚楚。三天前护士递给她时,边角都被她攥出了褶皱。她翻遍所有借贷平台,连三千块都凑不齐。可现在,它就安静地躺在这里,盖着“已付款”的红色印章。
不是她付的。
她没这个能力。
只能是他。
她猛地转身,冲进主卧——那间她昨晚根本没敢碰的房间。
门推开。
床铺平整,被子叠得一丝不苟,像没人睡过。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边缘有轻微的指纹,水面微微晃动,像是刚放下不久。
她冲到衣柜前拉开门。
男人的衣服挂在里面,深灰、藏青、纯黑,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最左边,挂着一件风衣。
她认得那件风衣。
昨夜雨中,他穿着它,站了多久?
她伸手摸向内袋。
空的。
但她蹲下身,在床底看见一只鞋盒。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张照片。
第一张:她蜷缩在出租屋门口,抱着膝盖,脸上有泪痕,手里攥着解约书。时间是三年前三月五日,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第二张:她在便利店值夜班,趴在收银台睡着了,围裙上还别着工牌。日期是去年冬天。
第三张:她提着药袋从医院出来,低着头,伞也没撑,任雨水打湿肩膀。
第四张:她站在试镜房间外,双手紧握,指节发白,眼神里全是不安。
第五张:就是昨天。她站在民政局台阶上,浑身湿透,抬头望着那扇门,像在等一场审判。
每张照片背面,都有钢笔写的一行小字。
不是日期,不是地点。
是同一句话:
**“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跪坐在地上,呼吸乱了。
不是监视。
是守望。
他一直在看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在她以为全世界都背过身去的时候。
他一直都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砚:【我到了。开门。】
她没动。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林砚穿着干练的西装,拎着咖啡和早餐袋走进来,目光扫过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再看向敞开的鞋盒,叹了口气。
“我不该留那盒子。”她说,“但他坚持要你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