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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6 琉璃盏

朱志鑫:霓港囚笼

“他的身上,为什么会有你的影子”

———

霓城的夜,总在最奢华的场所绽放出最蚀骨的光芒。

今晚的“金樽”拍卖行被改造成了一座流动的黄金宫殿。水晶吊灯垂坠如瀑,将每一寸空间都浸泡在暖溶溶的光晕里。

侍者托着香槟穿梭于衣香鬓影之间,女人们的珠宝争奇斗艳,男人们西装革履,笑容得体,眼底却藏着比珠宝更锐利的算计。

这是霓城上层社会每年一次的慈善拍卖酒会。

名头年年换,本质从不改变——名流们在这里展示财富、交换人脉、试探底线,偶尔,也真的拍下几件东西,为自己贴上一层“热爱艺术”或“乐善好施”的金箔。

朱志鑫站在落地窗旁,手里握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带是深沉的藏青色,整个人如同一柄收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在每一个细节透出冷意。

他今夜来的目的,本不在拍卖品。

但拍卖手册翻开的那一页,停留在一件编号“017”的拍品上。

琉璃盏。已故玻璃工艺大师李贞贤晚年孤品。通体澄澈,光影流转,盏底暗刻莲花纹,为大师罹患眼疾前最后一件完整作品。传世仅此一件。

他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太久。

李贞贤。叶书澜生前最喜欢的艺术家。

他在她书房的书架上,见过那本翻到卷边的李贞贤作品集。书页间夹着她自制的书签,某页的空白处,她用娟秀的笔迹写着:

叶书澜
叶书澜

“若世间器物能通人性,定是这般——看似脆弱,实则比任何坚硬之物都经得起岁月。”

那是她出事前三个月写下的。

朱志鑫合上手册,将它放在窗台上,目光投向大厅深处。

今夜,他要见一个人。不是为了竞拍,而是为了在公开场合,与那个人完成第一次真正的、面对面的“招呼”。

张极
张极

“丁委员长到了。”

身边助理的低语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朱志鑫抬眼,看向大厅入口。

丁程鑫来得低调,却自带一种让周遭空气自动让道的威压。

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纹的银灰色,头发一丝不苟,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温和平静,像一潭看似无害、实则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身边跟着秘书和两名随从,步伐不疾不徐,与几位迎上来的老友微笑寒暄,举手投足间尽显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朱志鑫没有迎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拍卖在酒会后半段开始。大厅的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聚光灯打在拍卖台上。拍卖官是个干练的中年女人,声音清亮,节奏精准。一件件拍品在掌声和竞价中落槌,有人满载而归,有人微笑作陪。

然后,编号“017”被托了上来。

琉璃盏在聚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美丽。通体透亮,光影在其表面流转,仿佛盛着一盏流动的月光。盏底那朵暗刻的莲花,只在特定角度下才会浮现,若隐若现,如一个将说未说的秘密。

朱志鑫的呼吸微微一滞。

“下面这件拍品,是已故大师李贞贤女士的晚年孤品——琉璃盏。起拍价,三千万。”

话音未落,竞价牌已经举起。

“三千五百万。”

“四千万。”

“四千五百万。”

价格稳步攀升。朱志鑫没有急着出手,他在等。等一个时机,也在等一个答案——他想知道,今夜是否还有另一个人,会为这件东西出手。

那个人没有让他等太久。

丁程鑫
丁程鑫

“八千万。”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激起满场涟漪。

丁程鑫举着竞价牌,神色淡然,仿佛他刚才叫出的不是一个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他身边的秘书微微侧头,似乎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全场短暂的安静后,竞价继续。

“八千五百万。”

“九千万。”

朱志鑫
朱志鑫

“一亿。”

朱志鑫举牌了。他的动作同样从容,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另一端的丁程鑫身上。

丁程鑫似乎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微微侧头。隔着大半个宴会厅,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和迷离的灯光,四目相对。

那是怎样的一种对视。

没有硝烟,没有火花,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朱志鑫的眼神是冷的,像冬夜结冰的湖面;丁程鑫的眼神是静的,像千年深潭不见底的水。但在这冷与静之间,某种东西在无声地碰撞、撕咬、试探。

丁程鑫
丁程鑫

“一亿一千万。”

丁程鑫举牌。

朱志鑫

“一亿两千万。”

朱志鑫

朱志鑫紧随其后。

丁程鑫
丁程鑫

“一亿五千万。”

丁程鑫的报价突然跳涨,全场哗然。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琉璃盏的预估价值。在场的名流们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在两位议员之间来回游移,嗅出了这场竞价背后不同寻常的硝烟味。

朱志鑫的助理张极微微侧身,低声道

张极
张极

“朱哥,这个价格已经……”

朱志鑫抬手,制止了他。

朱志鑫

“一亿八千万。”

朱志鑫

他举牌,声音平静。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丁程鑫。

丁程鑫没有立刻举牌。他看着朱志鑫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的信号。

然后,他放下了竞价牌。

“一亿八千万,成交!”

拍卖官的槌子落下,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朱志鑫拍到了琉璃盏,但他没有赢的感觉。丁程鑫最后那个眼神,太从容,太……“果然如此”。

像是他在试探什么,而朱志鑫的竞价,恰好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酒会继续。朱志鑫被几位同僚围住寒暄,他应付着,目光却始终在人群中搜寻丁程鑫的身影。

片刻后,他看到丁程鑫独自走向了露台。

他也跟了过去。

露台上只有丁程鑫一人。他背对着门,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汉江的夜景。夜风拂过,吹动他西装的衣角。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丁程鑫
丁程鑫

“朱议员。”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

丁程鑫
丁程鑫

“追到露台来,是想问我什么?”

朱志鑫走到他身侧,与他保持着一人的距离,也望向远处的江面。霓城的灯火在江水中碎成万千光点,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虚假的星河。

朱志鑫

“只是想请教丁委员长一个问题。”

朱志鑫

朱志鑫的声音同样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丁程鑫
丁程鑫

“请说。”

朱志鑫

“刚才那只琉璃盏,”

朱志鑫

朱志鑫转过头,看着丁程鑫的侧脸,

朱志鑫

“您为何如此执著?”

朱志鑫

沉默。

夜风在两人之间穿行,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的寒意。远处的江面上,一艘游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空洞。

丁程鑫没有立刻回答。他取下眼镜,用衣角缓缓擦拭镜片。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不愿让别人看见的器物。

丁程鑫
丁程鑫

“朱议员,”

他终于开口,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与朱志鑫面对面,

丁程鑫
丁程鑫

“你又为何执著?”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目光深邃,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审视的意味。

朱志鑫没有回避。

朱志鑫
朱志鑫

“因为我喜欢。”

丁程鑫

“喜欢?”

丁程鑫

丁程鑫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丁程鑫

“朱议员,在霓城,‘喜欢’是最奢侈,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丁程鑫
朱志鑫
朱志鑫

“李贞贤大师的作品,难得一见。”

朱志鑫的回答同样平淡

朱志鑫
朱志鑫

“更何况是孤品。”

丁程鑫点了点头

丁程鑫
丁程鑫

“确实难得。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志鑫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丁程鑫
丁程鑫

“我听闻朱议员对现代艺术涉猎不多,倒是更偏好古典政治哲学。怎么,最近转了兴趣?”

这话表面是闲聊,实则暗藏机锋。他在试探,试探朱志鑫竞拍的真实动机。

朱志鑫不闪不避,迎上他的目光

朱志鑫
朱志鑫

“丁委员长消息灵通。不过,人总是会变的。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朱志鑫
朱志鑫

“倒是丁委员长,似乎对这件琉璃盏志在必得?据我所知,您收藏的方向一直是东方瓷器,对现代玻璃艺术,似乎……并无特别的偏好。”

丁程鑫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丁程鑫
丁程鑫

“朱议员对我的收藏很了解?”

朱志鑫

“不敢。”

朱志鑫

朱志鑫语气谦逊,姿态却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朱志鑫

“只是好奇。毕竟,丁委员长在艺术收藏界的名声,如雷贯耳。任何一件您出手的藏品,都足以让圈内人侧目。”

朱志鑫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丁程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丁程鑫
丁程鑫

“这件东西,”

他缓缓开口,目光移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那件正在等待命运的琉璃盏,

丁程鑫
丁程鑫

“对我而言,不只是藏品。”

朱志鑫

“我知道。”

朱志鑫

朱志鑫的声音冷了下去,

朱志鑫

“但有些东西,再危险,也值得。”

朱志鑫

两人对视。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仿佛连夜风都停止了流动。

丁程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淡,像冰面上划过的一道细痕。

丁程鑫
丁程鑫

“朱志鑫,”

他没有叫“朱议员”,而是直呼其名,声音低了下去,

丁程鑫
丁程鑫

“你很像一个人。”

朱志鑫的心猛地一紧。一种奇异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能猜出丁程鑫接下来要说什么。

朱志鑫

“谁?”

朱志鑫

他问,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丁程鑫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向江面,双手插进裤袋。夜风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头发,几缕灰白的发丝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忽然苍老了几分。

丁程鑫
丁程鑫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丁程鑫
丁程鑫

“已经不在了。”

朱志鑫的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不在了。当然不在了。

丁程鑫
丁程鑫

“那个人的品味很好。”

丁程鑫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丁程鑫
丁程鑫

“她也喜欢李贞贤的作品。尤其是琉璃。她说,琉璃脆弱,却比任何坚硬之物都经得起岁月。”

朱志鑫的呼吸一滞。

这是叶书澜说过的话。几乎一字不差。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丁程鑫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得意的神情,没有嘲讽的痕迹,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死寂的……怀念?

不。不可能。

朱志鑫

“丁委员长认识那个人?”

朱志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丁程鑫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江面上那些碎成千万片的灯火里。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露台上的盆栽簌簌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遥远,无比虚幻。

朱志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丁程鑫……难道认识叶书澜?

这是什么意思?是暗恋?是单方面的关注?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他现在还无法理解的关系?

他想起江凛月之前传回的那些信息碎片——丁程鑫在清理“第七区旧档”,他的手下在寻找“知情人”,他似乎在掩盖什么与第七区相关的痕迹。

叶书澜。

那个被他所在的利益集团害死的、他朱志鑫藏在心底十年的、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爱人。

丁程鑫
丁程鑫

“朱议员。”

丁程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身,看着朱志鑫。夜风将他额前的灰发吹得更乱,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丁程鑫
丁程鑫

“那只琉璃盏,”

丁程鑫
丁程鑫

“你拍到了,就好好收着。别让它碎了。”

丁程鑫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粘不回来了。”

丁程鑫

说完,丁程鑫没有等朱志鑫回应,径直转身,推开露台的门,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露台的寒冷与黑暗,也隔绝了朱志鑫想要追问的一切。

朱志鑫独自站在露台上,很久很久。

远处,一艘夜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江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尾迹,像一条通向虚无的路。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那只琉璃盏,他拍到了。可为什么,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想起了丁程鑫最后那句话——“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粘不回来了。”

他说的“东西”,是琉璃盏,还是别的什么?

朱志鑫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这场正面交锋,他以为是自己主动出击,到头来,却像是在被对方试探、被对方观察、被对方……看穿。

丁程鑫看穿了他什么?

他不敢想。

夜风越来越冷,吹透了他的西装,吹进骨缝里。他仰起头,望着霓城没有星星的夜空,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黑暗中升腾,消散,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书澜,你认识丁程鑫吗?

他为什么……会有你的影子?

没有回答。

只有远处的江水,无声地、永恒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