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是一只已经被你驯化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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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立艺术中心的音乐厅,穹顶高阔,声学结构精妙,墙壁覆盖着深色的木质吸音板,像一只静默的、巨大的耳朵。
水晶吊灯的光芒被调暗,只照亮舞台中央那几把孤零零的椅子,和演奏者们手中乐器温润的光泽。
空气里流淌着的是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旋律,沉郁、内省,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滴浓稠的松脂,缓缓滴落,将时间都黏滞住。
丁程鑫的包厢在二楼正中央,视野绝佳,却又足够私密。厚重的丝绒帘幕半垂,隔绝了楼下普通席位的视线。
包厢内只有他们两人,一张小圆桌,两把高背椅,桌上放着冰桶里的香槟和两只剔透的水晶杯。
江凛月穿着马嘉祺送来的礼服——一条露背的银色流苏长裙,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苏便如月光下的水波般荡漾。
头发高高挽起,露出纤长脆弱的脖颈,耳畔两点钻石,冷而亮。
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位沉浸于演奏的大提琴手身上,仿佛真的被音乐吸引。

丁程鑫坐在她斜后方一点的位置,没有看她,也似乎在专注地聆听。
他手里拿着一杯水,偶尔轻轻晃动。
他今天穿着很休闲,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棉质衬衫,看起来温和儒雅,像个来享受艺术的学者。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水般响起,又很快平息。下一首是更为轻快的莫扎特弦乐小夜曲。
就在音乐重新流淌,像春日溪水般跳跃活泼时,丁程鑫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几乎淹没在音乐的间隙里,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江凛月的耳朵。
丁程鑫“江小姐觉得,音乐是什么?”
江凛月心尖一颤,慢慢转过头。
包厢内光线昏暗,丁程鑫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镜片后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望着她。
江凛月“是……时间的艺术。”
她斟酌着回答,给出一个安全又不会出错的答案,
江凛月“也是情感的语言。”
丁程鑫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舞台,却仿佛穿透了演奏者,落在更虚无的地方。
丁程鑫“是啊,情感的语言。但你看,再复杂澎湃的情感,一旦被谱成曲,就必须遵循严格的音律、节奏、和声规则。否则,就是噪音。”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和,像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丁程鑫 “人其实也一样。再强烈的欲望、野心、或者……仇恨,也需要被纳入某种‘规则’里运行。否则,不仅伤及自身,也会扰乱整个系统的和谐。”
江凛月感到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
她不确定丁程鑫是不是意有所指,但“仇恨”两个字,像细针一样刺了她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江凛月“丁委员长说的是。”
她低声应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丁程鑫 “马议员很看重你。”
丁程鑫忽然换了话题,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这次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丁程鑫“他说你聪明,懂事,知道分寸。这很难得。尤其是在霓城,漂亮的女人很多,但既漂亮又懂得把自己放在正确‘规则’里的,不多。”
他的赞美像包裹着天鹅绒的秤砣,沉甸甸地压下来。
江凛月“是马议员抬爱,也是……我的本分。”
江凛月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更轻。
#丁程鑫“本分。”
丁程鑫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丁程鑫“那江小姐觉得,你的‘本分’,是什么?”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更接近核心。江凛月感到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起来。香槟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像冷汗。
江凛月“是……做好该做的事,不逾矩,不让……看重我的人失望。”
她回答得谨慎,将自己牢牢定位在一个依附者的角色。
#丁程鑫“不逾矩。”
丁程鑫重复着,身体微微前倾,离她近了一些。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旧书和檀香混合的沉稳气息笼罩过来。
丁程鑫“那么,如果‘规矩’本身变了呢?或者,有人告诉你,另一套‘规矩’能给你更多,你会怎么选择?”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像在观察实验皿中微生物的反应。
来了。江凛月心中警铃大作。这是赤裸裸的试探和招揽。
他在问她,是继续跟着马嘉祺,还是……选择他这条看上去更粗的“大腿”。或许,也是在试探她背后,是否还有别的“规矩”制定者。
音乐声依旧欢快,包厢里的气氛却凝滞如冰。
江凛月抬起头,迎向丁程鑫的目光。她眼中那片惯常的雾气似乎消散了些,露出底下清晰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挣扎,但最终归于温顺的坚定。
江凛月“我……不懂那么多规矩。我只知道,是谁把我从泥泞里拉出来,给了我现在的一切。”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害怕,又像是表明心迹,
江凛月 “马议员对我有恩。至于别的……我不敢想,也不会想。”
以退为进。表达忠诚,同时也暗示自己的“单纯”和“可控”。
丁程鑫盯着她看了足有十几秒。音乐在他们之间流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终于,他身体向后靠去,重新拉开了距离,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却疏离的表情。
丁程鑫 “知恩图报,是很好的品质。”
他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
丁程鑫“马议员没有看错人。”
他不再说话,重新专注于舞台上的演奏。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江凛月也转回头,望向舞台,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后背的凉意一层层泛开。
她知道,自己刚才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丁程鑫的招揽,既是机会,也是致命的陷阱。接受,意味着更深地卷入,可能接触到核心,但也意味着彻底背叛马嘉祺,并将自己完全置于丁程鑫的掌控之下,生死由人。
拒绝,可能意味着失去价值,甚至招致猜忌和…
“处理”。
而她给出的回答,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暂时保全了自己,但显然,丁程鑫不会就此罢休。
下半场音乐会是什么曲目,江凛月完全没听进去。
她的感官全部集中在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身上,集中在那似有若无的檀香气息里,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可能泄露的情绪或意图。
音乐会结束,掌声雷动。丁程鑫率先起身,江凛月也跟着站起来。
丁程鑫“很愉快的夜晚,江小姐。”
丁程鑫向她微微颔首,
丁程鑫“希望音乐能让你放松。”
江凛月“谢谢您,丁委员长。”
江凛月躬身行礼。
他没有提出送她,也没有更多的表示,只是在秘书和随从的簇拥下,率先离开了包厢。
很快,包厢里只剩下江凛月一个人,和空气中残留的、冰冷的香槟气味。
她独自站了一会儿,直到工作人员礼貌地前来清场,才慢慢走了出去。
艺术中心外,夜风凛冽。马嘉祺派来的车早已等候在侧门。坐进温暖的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喧嚣,江凛月才允许自己轻轻颤抖起来。
她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信息。
她该汇报吗?汇报丁程鑫那番充满暗示的对话?汇报自己那如履薄冰的回答?
朱志鑫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错过了打入丁程鑫核心的机会,还是认为她应对得当?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冷。
车子驶过汉江大桥。江面漆黑,倒映着两岸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像一条缀满碎钻的、沉默的裹尸布。
江凛月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丁程鑫那句话——“驯鸟术”。
她就是他眼中那只需要被评估、被驯化、被纳入“规则”的鸟。而她所效忠的、那个藏在更深远阴影里的驯鸟人,此刻又在何方?是否会在她被别的猎人盯上时,施以援手?
还是……只会冷静地评估,她这只“鸟”,在新的“规则”下,是否还能继续传递他需要的信息?
她没有答案。
她只是拉紧了肩上那条马嘉祺送的、价值不菲的羊绒披肩,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霓城的夜,还很长。
而她这只笼中鸟,羽翼早已被现实的寒风和命运的丝线浸透,沉重得几乎无法飞翔,却还得继续,在越来越狭小、也越来越危险的天空里,寻找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