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浑才好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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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夫球场绿得刺眼,像一块巨大无瑕的翡翠,被精心修剪过的草皮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远处是连绵的矮丘和人工湖,更远处,才是霓港那标志性的、被一层灰蒙蒙薄雾笼罩的天际线。
空气清新得有些刻意,混合着草叶被碾碎后的青涩气味。江凛月穿着得体的运动裙装,戴着宽檐遮阳帽,安静地跟在马嘉祺和宋会长身后。
会长宋亚轩是个四十开外的精瘦男人,掌控着霓城近三分之一的物流网络,五官凌厉精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们谈论着最近的股市波动、某个海外并购案的进展,偶尔夹杂着几句对时局无关痛痒的点评。
江凛月扮演着完美的背景板,适时递上毛巾、矿泉水,或在他们挥杆后,送上恰到好处的、不带谄媚的赞叹。
阳光很好,晒得人皮肤发烫。江凛月却觉得骨头缝里渗着寒意。
她的注意力并不在球或谈话上,而在马嘉祺与宋亚轩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流动的眼色和停顿上。他们在交换某种信息,用只有他们自己懂的密码。
宋亚轩“对了,老马,”
宋亚轩一杆将球击向果岭,看着白色的小点划出弧线,状似随意地问,
宋亚轩“听说‘长川’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马嘉祺挥杆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流畅完成。
马嘉祺“是吗?我没太注意。怎么,宋会长有兴趣?”
宋亚轩“兴趣谈不上,”
宋亚轩用毛巾擦了擦手,眯眼望着果岭方向,
宋亚轩“就是底下人议论,说江东区那片‘预留地’,风向好像有点变了。以前是捂着,现在倒像是……要捂不住了?”
江凛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长川”、“江东区”。这两个词像钥匙,瞬间打开了昨夜露台上那些破碎对话的记忆匣子。她低垂着眼,摆弄着手中的球杆,耳朵却竖到了极致。
马嘉祺笑了笑,声音平稳如常
马嘉祺“规划上的事,变数大。不到最后拍板,谁知道呢?不过宋会长消息灵通,要是听到什么风声,可得提点兄弟我。”
#宋亚轩“好说,好说。”
宋亚轩哈哈一笑,拍了拍马嘉祺的臂膀,
#宋亚轩“咱们之间,互相照应嘛。不过啊,有些盘子太大,一个人端不稳,也容易烫手。找对合伙人,很重要。”
马嘉祺“那是自然。”
马嘉祺点头,目光掠过远处的湖面,若有所思。
这个对话就此打住,随即转向了即将到来的职业棒球联赛,但江凛月捕捉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捂不住”、“盘子太大”、“烫手”、“合伙人”——这些词像散落的拼图碎片,与她昨夜听到的“环评”、“资金链”、“换届前”隐约勾勒出一幅庞杂的利益输送与权力勾连图景。
而核心,似乎就是江东区那片敏感的土地。
她不动声色,将矿泉水瓶递给马嘉祺。他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抹温热。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深不见底,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寻常闲聊,又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
听到的,咽下去。
高尔夫球局在中午前结束。宋亚轩另有约,先行离开。马嘉祺没有立刻回去,反而让球童准备了简单的午餐,就在球场边的露天休息区。
马嘉祺“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江凛月依言坐下。阳光透过白色遮阳伞的缝隙,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午餐是精致的沙拉和三明治,她却没什么胃口。
马嘉祺“凛月,”
马嘉祺切开盘中的烤鸡胸肉,语气随意,
马嘉祺“宋会长的话,你怎么看?”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江凛月抬起眼,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她知道这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另一种测试。测试她的理解力,测试她的忠诚度,或许也在测试她是否真的“懂事”。
她放下叉子,微微偏头,露出思考的神情,声音轻柔而谨慎
江凛月“我对生意上的事懂得不多……不过听起来,宋会长似乎对江东区那块地很关注,而且……好像有点担心?”
马嘉祺“担心?”
马嘉祺挑眉。
江凛月“嗯……他说‘盘子太大’、‘烫手’,好像是在提醒您,要小心介入?”
她斟酌着词句,将自己定位成一个试图理解、但视野有限的女人。
马嘉祺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马嘉祺“你倒是会听。”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
马嘉祺“那如果,我不是‘介入’,而是已经在里面了呢?”
江凛月呼吸微滞。他是在向她透露信息,还是进一步的试探?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江凛月“您一定有您的考量。我只是觉得,宋会长特意提起,或许…那片地的水,比看起来的还要深,还要浑。”
马嘉祺“水浑才好摸鱼。”
马嘉祺笑了笑,放下刀叉,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马嘉祺“不过,摸鱼也要看准时机,带对工具。”
他的目光落在江凛月身上,意味深长
马嘉祺“有些鱼,看着漂亮,游得快,但鳞片太滑,抓不稳,也可能反咬一口。”
他意有所指,江凛月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她在探听?还是在泛指丁程鑫那边可能的变数?
她稳住心神,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和坚定
江凛月“我不懂摸鱼。但我相信,您看准的时机,一定是对的。至于工具……能用得顺手,听话,不反咬,不就是好工具吗?”
马嘉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休息区显得格外清晰。
马嘉祺“说得好!听话,顺手,不反咬。”
他伸出手,越过小小的餐桌,捏了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
马嘉祺“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凛月。”
他的指尖有些粗糙,带着打高尔夫留下的薄茧。触碰短暂而充满占有意味。
江凛月“我会记住的。”
江凛月温顺地回答,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通过了临时的考核,但付出的代价,是更深地卷入这潭浑水,是将自己更牢固地绑在马嘉祺这艘不知驶向何方的船上。
午餐后,他们驱车离开球场。马嘉祺在车上接了几个电话,语气时而恭敬,时而强硬。江凛月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是一条垃圾广告。她正准备关掉,目光却顿住了。
屏幕角落,一个看似普通的新闻推送标题,映入眼帘:
「江东区生态保护争议再起,民间团体要求公开‘长川项目’完整环评报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么快?昨晚才听到风声,今天舆论已经开始发酵?是巧合,还是……有人推动?
江凛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是朱志鑫吗?他收到了她的信息,并且已经开始动作了?用舆论施压,搅浑水,逼迫隐藏在水下的东西浮上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隐隐的期盼,有冰冷的恐惧,还有一种……被利用却又参与到某种庞大进程中的、扭曲的悸动。
江凛月迅速将那条新闻推送删除,仿佛从未看见。
然后,她侧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马嘉祺。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市区的公路上。
窗外,霓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像一座座由玻璃和钢铁构成的、巨大的虚线牢笼。
而她,江凛月,正身处其中一座最华丽的牢笼之中,看着更庞大的牢笼在眼前缓缓构建。她知道一些碎片,听到一些回音,却看不清全貌,也无力改变任何轨迹。
她只是一条被标注了价码、游走在虚线之间的鱼。鳞片或许漂亮,但早已身不由己。
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游下去,按照既定的方向,直到……尽头。
车子驶入隧道,光线骤然暗下。江凛月在短暂的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