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清衍从门外走进来。他的目光掠过满地碎裂的玻璃渣,最终停在空荡荡的实验台前。这间屋子里的寒意还没完全散去,空气中残留着那股悲苦、疲惫到极致的绝望气息。
“散了?”他问。
“散了。”萧祈靠在窗台边,夏淼那缕青灰色的烟雾在这个冷清的实验室里散开,模糊了她眼底的冷硬。
清衍沉默了片刻,走到实验台旁。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那台未通电的离心机,声音很低,带着解语之人的叹息:“刚才在门外,我听着了。学习的苦、家里的痛、学校的压榨,这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算不清就别算。你们修道的,总喜欢把什么都套进因果报应里。”萧祈呼出一口气,冷笑着说,“这事儿,谁都怪不了,可谁都在她背后推了一把。
这个系统就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家庭用‘望子成龙’的血肉做推力,学校用‘学术规矩’当齿轮,社会用‘阶层跨越’的幻象做诱饵。
他们都在说‘为你好’,可最后肉泥被端上桌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清衍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所以你觉得,是这个世间错了?”
“世间没错,世间就是这般模样。”萧祈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人很奇怪。有时候能为了一个虚妄的前程拼得头破血流,削尖了脑袋往死胡同里钻。
可也能为了同一个东西,在一瞬间放下一切。夏淼在跑数据的时候,哪怕累到昏厥都没想过死。可当她意识到那个‘前程’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时,她连求生的本能都能硬生生掐断。”
“这便是‘执’。”清衍单手结了一个印,眉心微蹙,“她执于家人的认可,执于学历的回报,执于‘只要熬过去就好’的虚妄。
我修道之人,理应破执。若方才她还在,我本该尘碎她的执念,让她明白,命比任何前程都重。人只要活着,就还有生机。”
“生机?”萧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偏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站在太阳底下,自然觉得有生机。可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对夏淼来说,你口中那‘天道生生不息’的生机,不过是一天比一天更深的绝望。你若是强留她,让她带着那些绝望再去投胎,下辈子,她一样会选这条路。”
“正因如此,才需要渡化。”清衍语气清正,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天道有常,蝼蚁尚且贪生。若人人都因这世道艰难便自我了断,那这三界六道,岂不是成了虚无的死地?”
“别拿天道压人。天道若是全对,哪来的这么多冤魂?”萧祈冷冷地反击,声音不大,却像刀刃刮过玻璃,“我活了这几千年,见得最多的,就是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神仙道士,指点江山,说着‘苦难是修行’。
可苦难就是苦难,它不值一文。夏淼的命,在你们眼里是天道轮回的一环,在我眼里,就是一块被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后丢弃的烂肉。她选择消散,是因为她连做鬼都不想再受这种折磨了。”
清衍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萧祈,看着她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冰冷和苍凉。
“你以万物为刍狗,冷眼旁观。”清衍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莫名的沉郁,“你铁石心肠,觉得天道无情,觉得人间即地狱。可你若真无情,今日为何要来这里?为何要替她瞒下冥府的规矩,带她走最后一段路?”
萧祈的身影顿住了。
“因为你心里清楚,这人间虽然是个绞肉机,可总有人在苦苦挣扎的时候,盼着能有一双手拉他们一把。”清衍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道家真气隐隐流转,像一汪温润的泉,“我顺应天道,是要给众生求一个‘生’的指望,哪怕这指望再微弱。
而你萧祈,你所谓的‘引渡’,不过是给这些苦命人最后的‘死’铺一条不那么凄惨的路。
你看着是在救他们,其实,你是在替这残酷的世界,掩盖那些无法弥补的亏欠。”
“随你怎么想。”萧祈别过头,“我没你那么高尚。我的职责,只是让死人安息,让活人闭嘴。”
实验室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萧祈转过身,大衣的衣角带起一阵冷风。她眯起眼睛,周身压抑的煞气在那一瞬间隐隐浮动,却没有发作。
“道士,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看透人心。”萧祈声音低沉,带着警告,“你守你的大道生机,我渡我的苦海死局。这人间,谁也救不了谁。”
清衍没有避让,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就走着瞧。”
两人在这间空荡的实验室里对峙了片刻。随后,萧祈收回目光,拉高大衣领子,径直朝门外走去。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极其阴寒、暴戾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在身后炸开。
萧祈豁然回头,瞳孔骤缩。
那根原本已经被晴空回收,也就是夏淼上吊的网线,此刻竟凭空出现在了半空中。
它就像一条死蛇,悬在实验台的正上方,材质呈现出一种极度死寂的暗青色,透着令人作呕的死气。
自杀的器物最是阴狠暴戾,上面沾染的绝望与死志,足以让寻常活人瞬间精神失常。
她本着鬼差的职责,指尖瞬间凝起幽绿色的煞气,准备上前将其拿下。
门口的清衍本来在等她出来,此刻也猛地转过身,手中的桃木剑发出一声嗡鸣。
他察觉到了那股不正常的极阴气机,脸色一沉,双手迅速结印,刚要动手施咒探查。
“嗡——!”
周遭的空气突然发出一声极度扭曲的震响。
没有任何缓冲,也没有任何过渡。光线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眼前的实验台、白大褂、离心机像水波一样扭曲、溃散。
当视线再次恢复时,一切都变了。
现代的实验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极其破败、老旧的教学楼。
空间变得逼仄压抑,墙壁是剥落的灰黑色水泥,上面爬满了发霉的暗斑。
头顶的电线胡乱纠缠着,挂着几盏老旧的日光灯管。
灯管接触不良,发出“嗞嗞”的电流声,惨绿色的光芒一明一暗,把整条走廊照得鬼影绰绰。
走廊呈“回”字形闭环,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天井。
天井上方和四周,常年不散、浓白诡异的厚重大雾翻涌着,像是有生命一般贴着墙壁游走。雾气裹着整栋楼,阴冷、死寂,能见度极低。
恐怖的气息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蔓延。1
老天奶……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