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氏昌（九）

跨年那几天，萧祈请了假。

汪臻临时接手了她的工作。这个总监把一年的假期攒了大半，全砸在跨年这几天，整整一周没来公司。

厉屿安得知后没说什么，因为她走之前把所有项目理得清清楚楚，排期、预算、人员、对接方，一份清单发到他邮箱，连跨年后第一周的会议都定好了。做得干净利落，挑不出毛病。正规请假，工作理清，暂代的人也能撑住，没什么不妥。只是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跨年第三天，有个开机仪式。”他抬头看向汪臻，“在横店，你通知她。”

“好的厉总。”

几天后，营销号的风刮得很大。《长宁》开机的消息铺天盖地，官宣海报、主演定妆、开机路透，一条接一条往外放。评论区吵成一团。有人捧，说这阵容这班底，明年开年第一爆没跑了。有人踩，说又是S+古偶，又是流量配新人，又是资本堆出来的东西，一看就扑。

厉屿安坐在车里，一条一条往下翻。评论区的骂声和夸声混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熄了屏。

“走。”

司机把车停在影视基地入口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粉丝举着横幅，站姐架着长枪短炮，媒体扛着机器往里挤。厉屿安下车的时候，周围几个投资方代表和监制都迎了上来，簇拥着他往里走。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大衣，领子竖着，步子不急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客气但不热络。

开机仪式在基地最大的一个棚里办。供桌摆好，香烛点上，主创团队站了两排，导演、制片、主演，一个个上前敬香。厉屿安站在投资方代表的位置上，被工作人员引到前排。他扫了一圈，没看到萧祈。汪臻站在监制旁边，冲他点了下头。厉屿安收回目光，没问。

仪式走完，媒体拍照，主创采访，一通流程下来将近两个小时。厉屿安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必要的时候露个面，配合拍了几张合影。结束之后，他回到车上，拿出了手机。

萧祈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点开聊天框，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萧总监，今天的开机仪式走完了，一切顺利。有件事想跟你对一下，《长宁》的宣发预算案我看了，有几处需要调整。回个电话。”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生病了？”

语音发出去，石沉大海。

几天里，他打了三次电话，留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工作，一条是“宣发方案定了，等你回来签字”。都没回复。他让助理去问汪臻，汪臻说自己也联系不上，萧总监这次请假没留具体行程。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晚上他回到公司，刚走到前台，就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正在跟接待说话。那姑娘看起来不到二十，穿着普通，扎着高马尾，神色有点急。

“你好，我找萧祈萧总监。”

前台翻了翻记录：“萧总监这几天请假了，不在公司。你要不下周再来？”

“她不在啊……”小姑娘皱了皱眉，“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太清楚，你可以留个联系方式，等她回来我帮你转达。”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厉屿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没深想，转身进了电梯。

晴空出了浮梦大楼，站在街边，抱着背包，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人间找不到。冥界找不到。长明轩去了两趟，门锁着，里面没有人。萧祈不在。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朝车站方向走去。

又过了几天。《长宁》正式开拍，片场设在影视基地最里面的一处宅院。这天上午，厉屿安代表公司来片场“慰问”工作人员。他让人带了热饮和点心，分发给剧组上下。这趟行程是他自己定的，一来是刚上任不久，需要露个面，让底下人知道他在做事；二来，他隐约觉得，来片场待一会儿，没准能碰上萧祈。

宅院里，演员们正在对戏。

场景是府宅后院，徐宇饰演的少年将军一身戎装立在廊下，对面站着一个饰演副将的士兵演员，两人正对着台词。监视器后面坐着执行导演，旁边是摄影和灯光，一切照常。

没有人注意到，宅院角落的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一柄剑。黑沉沉的剑鞘，没有纹饰，柄上缠着一圈发黑的麻绳，安安静静地搁在石桌面上。一个场务路过，看了一眼，以为是道具组落下的，随手拿起来，走到那个士兵演员身边，塞进他腰间的剑鞘里。

“道具，佩好。”

士兵演员点了点头，没在意，继续对戏。

厉屿安走进宅院的时候，正好站在监视器侧后方。他端着一杯热饮，目光扫过片场，看了几眼，没找到萧祈的影子。他正要转身离开，院子里忽然起了风。邪风。从院子正中间刮起来的，没有来处。棚顶的布幔被吹得猎猎作响，道具架子上的东西开始往下掉。执行导演喊了一声“风怎么这么大”，话音刚落，院子里的灯灭了两盏。

那个士兵演员站在廊下，手按着腰间的剑柄，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眼神。他低头看着徐宇，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直勾勾的，看着人心里发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是正常的声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将军。”

徐宇愣了一下，这是台词里的称呼，可对方的语气不对。他没接话，往后退了半步。

“将军。”士兵又往前迈了一步，“您难道不想做皇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