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言情  大佬  娱乐圈 

石氏昌(七)

尘世引渡人

晴空回到冥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灰的。

剑跑了,追不上了。素女给她的发丝只剩下最后一缕,飘了两下便彻底暗了下去。她站在冥差府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转身往阴阳司走。

殿门开着。

素女趴在水池边。

那姿势不像坐着,也不像躺着。上半身伏在池沿的青石上,胳膊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腰往下沉,两条腿从石台边垂下去,脚尖没入黑白交界的水面。

整个人像一截被水流推上岸的枯木,没有骨头似的瘫在那里,松松垮垮,懒洋洋的。

有几缕发丝浸在池水里。黑发入了黑水,便融进去看不见了。入了白水,那一缕便格外分明,黑与白在水里纠缠着,一浮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走。

素女没抬头。

她闭着眼,脸侧贴着交叠的手臂,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没什么起伏。脸色还是那样白,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铺在池边,晾着。

晴空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她低着头,把经过说了一遍。声音不大,说到剑挣脱束缚、凭空消失,甚至扰乱磁场影响记忆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

对面那人还是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脸从手臂上偏了偏,换了个方向枕着,像一只被惊扰了午觉的猫。铺在地上的头发随着她这个微小的动作泛起了一阵涟漪,从殿内往外扩,一直传到庭院尽头,发丝触到廊柱的基座,又无声地折回来。

“你锁不住它。”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这不怪你,那东西本就不该由你来收。”

晴空张了张嘴。

“如果它下次再作祟,你第一时间就会感应到。”素女慢慢抬起一只手,从鬓边抽出一缕发丝。这一次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放在掌心里轻轻一吹,发丝便自己朝晴空飘了过去。

“当务之急,是查明这柄剑的来历。还有去翻翻《摆渡汇编》,里面有一章专讲器物镇压的,找出来看。”

“是。”

“对了,”素女看着她掌心里那缕发丝,声音还是轻轻的,“拿着这个,去十二司前面那棵桃树下。把它埋进树根旁的土里。”

她攥着发丝,退了出去。

走出好远才敢回头看一眼。殿门还开着,素女还趴在那里。

那棵万古桃木还立在原处。树干粗壮苍劲,十数人合抱不过来,枝桠虬曲盘错,往四面八方撑开,遮覆了整片十二司上空。

一年四季都开花,粉白相间,层层叠叠压满枝头,在阴司终年不散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风从鬼市那头吹过来,穿过十二司的长阶,拂过桃枝,花瓣便簌簌往下落,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雪。

晴空蹲下来,把素女那缕发丝轻轻埋进树根旁的泥土里。土是松的,手指一拨就陷进去,发丝落进土里,转瞬便没影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的泥。

风忽然大了一些。

满树桃花一齐颤动,花瓣落得更急了,纷纷扬扬,漫天都是粉白的细片。

晴空仰头看着,一片正好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薄薄的,凉凉的,粉白的花瓣上还带着一点极淡的银光,像是素女那缕发丝的颜色沾在了上面。

她还没来得细看,那片桃花忽然从她掌心浮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朝某个方向飘了过去。

晴空下意识跟上去。

桃花飘得不快,但很稳,像有人牵着线在引路。她跟着跑了几步,周围的景象忽然变了。

十二司的长阶没了,鬼市没了,阴司的天光也没了。眼前是一片旷野,桃花漫山翻落。粉白花瓣乘着长风,浩浩荡荡漫过荒芜田畴,积在龟裂的泥土上。

远处官道上,一串被木枷锁着的胡人正被押着走。鞭子抽在人背上的脆响隔着老远传过来,混着流民的哀哭。

田垄间,一个少年弓着脊背,一下一下挥动锄头。破麻布短衫千疮百孔,赤足踩在混杂落花与硬土的垄间。颈间枷伤结着血痂,混着尘土,黑红一圈。

“铮——”

锄刃磕上硬物。他停了动作,俯身,粗粝的手指刨开黄土。泥土簌簌滑落,一柄古剑静静蛰伏于土层之下。剑体是古制汉剑形制,铁胎深埋太久,没有新铁的寒光,只泛着沉穆的暗青。剑鞘是老木,皲裂交错,裹着厚重土沁。

他探手握住剑柄,寒凉的铁意穿透掌心,一路攀沿而上。

剑柄底端,阴刻三枚篆书。泥土从铭文沟壑间簌簌脱落,三个字在昏蒙天光里缓缓显露。

石氏昌。

少年抬起眼。漫空纷飞的桃花似在这一刻凝滞悬停。天地之间,只剩他与这破土而出的古剑遥遥相对。

冥冥之中,一句谶语沉入心底——

石氏一脉,衍而昌盛,天命在身,可定乱世。

晴空站在几步之外,怔怔地看着那个少年。

黄土覆面,枷伤犹在,满身屈辱与饥寒。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在《摆渡汇编》的字里行间见过,在那些泛黄的史册里读过。

她忽然认出来了。

石勒。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晴空浑身一凉。

从奴隶到皇帝,一生铁血征伐,踏着白骨登上至尊之位。他手中那柄剑,就是眼前这柄。

石氏昌,石勒未发迹时耕地所得,后来果然应了天命。

晴空站在旷野的风里,看着那个少年把剑塞进怀里,重新拿起锄头,弯下腰继续刨地。

漫天的桃花还在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泥土里,落在那柄剑的剑鞘上。

一个从囚徒到帝王的命运,就在这一片荒田里扎了根。

桃花碎了。

晴空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站在桃树下。风穿过枝桠,花瓣还在簌簌往下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手心还留着那股凉意,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棵万古桃木。

石氏昌。

石勒。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撞在一起,撞得她后颈发麻。那柄剑的来头,比她想的要大得多。这不只是一件古器,这是一个开国帝王的佩剑,背负着一段从泥里长出来的天命。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人间方向走,筹备着如何渡他的怨恨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