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的杂草没过脚踝,雾从山坳里漫上来,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后就只剩白茫茫一片。
苏湄腕上的铜镯越来越烫,像块温火炭贴在皮肤上。她低头瞥了一眼,镯身那些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此刻正一丝丝浮出来,细如蛛丝,沿着镯身绕了整整一圈,末端隐隐指向行进的方向——不是引路,更像有股力道在拽着她往前。
“还在烫?”宋珩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人没回头,脚步却慢了半步,刚好和她并肩。
“嗯。”苏湄按了按镯子,指尖能摸到纹路凸起的触感,“纹路全出来了,指着前面。”
宋珩没应声,只是抬了抬手。身后五人顿时收了脚步,钟阿城的刀出鞘半寸,刀刃在雾里泛着冷光;陆沉把账册按在怀里,笔尖悬在纸页上,耳尖微动听着四周动静;晚贴着路边的歪脖子树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里渐渐飘出水腥气,混着之前那股铁锈似的味道,冲得人发闷。路边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土坟,坟头草长得老高,碑上的字被风雨剥得精光,连个姓氏都辨不出。
“不对。”陆沉忽然停步,翻了两页账册,眉头拧成结,“按脚程三十里路早该到了,我们走了快两个时辰。”
苏湄心里一沉。她刚才就觉出异样——路边那棵歪脖子树,枝桠斜斜伸到路中间,他们已经第三次从它旁边经过了。
“鬼打墙?”晚的声音发紧,下意识往钟阿城身后缩了缩。
“不是。”宋珩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地上的土,捻了捻,指腹沾了一层淡红色的粉末,像朱砂,又像锈,“有人在改路。”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苏湄的手腕上:“跟着镯子走。别信眼睛。”
铜镯的热度忽然往上窜了窜,烫得苏湄指尖一麻。她下意识往左边偏了一步,踩进一条几乎被草盖住的岔路。众人跟着她拐进去,没走百步,浓雾忽然散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面。
水是浑黄色的,浪拍在石阶上,溅起的沫子带着股腥臭味。渡口的石码头磨得发亮,边上拴着三艘乌篷船,船身漆黑,篷布补着好几块灰补丁,看着不知有多少年头。
码头边蹲着个穿短褂的老头,手里攥着根铜烟袋,吧嗒吧嗒抽着,烟圈飘上去,很快被河风吹散。
“船家。”宋珩开口。
老头抬了抬头,看见他们九个人,浑浊的眼睛里闪了一下,慢悠悠站起身:“过河的?”
“嗯。”宋珩点头,“今天还有船吗?”
“有。”老头磕了磕烟袋,烟灰落在石阶上,很快被浪冲没了,他伸出三根干瘦的手指,“还有三班。头班马上走,二班半个时辰后,三班……”
他顿了顿,咧开嘴笑了笑,牙黄得发腻:“三班是最后一班,日落齐山尖的时候开。”
苏湄心口咯噔一下,瞬间想起土地庙那个没影子的老婆婆。
——别坐最后一班船。
“最后一班怎么了?”晚忍不住问。
老头没直接答,拿烟袋往码头角落指了指:“便宜。一个人只收半文钱。就是……坐的人杂。”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
码头背光的角落里,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都穿着灰扑扑的旧布衫,背对着他们直挺挺立着,一动不动,像四根钉进地里的木桩。河风吹得他们衣角晃来晃去,可青石板上——
没有影子。
“那几位,也是等最后一班的?”陆沉小声问,握笔的手指都紧了。
“嗯。”老头又点了一袋烟,火星在暮色里明灭,“天天等。等了好些年了,就等最后一班。”
宋珩的眉峰动了动。
“我们坐头班。”他说。
老头却摇了摇头,烟袋敲了敲最前面那艘船的船舷:“头班满了。”
“满了?”钟阿城往前迈了半步,眉头皱得死紧,“船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敲了敲船板。
乌篷船的篷布底下,忽然传出一阵细碎的响动。像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船舱里,窃窃私语,声音闷在布里,嗡嗡的,听不清半个字,却密密麻麻往耳朵里钻。
那船看着不大,别说九个人,塞三个都嫌挤。
可那动静里,至少藏着十几道人声。
苏湄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二班呢?”宋珩语气没变,像没听见那阵窸窸窣窣的低语。
“二班还有位置。”老头收了笑,神色淡了些,“就是贵点,一个人七文。”
“坐二班。”宋珩没半分犹豫。
陆沉赶紧掏钱,老头收了铜板,递过来七张油纸印的船票。票角盖着个红印,是个歪歪扭扭的字——「渡」。
苏湄捏着船票,指尖发凉。
土地庙里燃尽的香灰,在供桌上拼出的,正是这个字。
她转头看向宋珩,他也正盯着票面上的红印,眼神沉了沉,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张折了两折,塞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
等待的半个时辰里,角落那四个人始终没动,也没转过脸。河面上的雾又往岸边飘,裹着腥气缠在人脚边,像水里伸上来的手。
晚蹲在台阶上,眼睛盯着水面,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你们看……水底下是不是有东西?”
众人望过去。
浑黄的河水深处,隐隐浮着很多黑影,一团一团的,随着浪上下飘,像沉在水里的人,仰着脸,直直往上看。
“别盯着看。”宋珩低声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晚赶紧收回视线,后背已经冒了层冷汗。
没多久,头班船开了。
船身驶离码头时晃得厉害,篷布里的低语声忽然大了一瞬,像十几个人同时笑出了声。船行到河中央,猛地往下一沉,再浮上来时,船舱里的动静全没了,船身轻得像空的,只剩船老大划桨的水声。
苏湄看得心口发紧。
就在这时,陆沉忽然“嘶”了一声,慌忙翻开账册。
“副本更新了。”他声音发哑,笔尖点着纸页上刚浮现的黑字,“新任务:渡河。备注三条——勿乘末班,勿窥水下,勿应船中唤名。”
三条规则,老婆婆只说了第一条。
“上船之后,不管听见谁叫名字,都别应声。”宋珩扫了眼规则,目光扫过众人,“也别往水里看。”
众人纷纷点头,没人敢大意。
又等了片刻,第二艘乌篷船的船老大解开缆绳,朝他们招手:“二班的——上船了!”
九个人依次往船上走。
苏湄走在倒数第二个,脚刚踏上船板,水里忽然飘上来一个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深的河底钻出来:
“苏湄……”
是她的名字。
声音很软,像她小时候去世的外婆,坐在院门口喊她回家吃饭。
苏湄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就要低头往水里看。
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宋珩的手很凉,力道却稳,直接把她拉进船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别回头,别应声。”
苏湄猛地回神,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刚才差点就应了。
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
篷布遮得严实,舱里黑漆漆的,只剩河水拍船的闷响。九个人挤坐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压得很轻。
苏湄靠在船舷边,腕上的铜镯还是烫的,却不再往前指,反而微微震动着,像在预警。
船行了约莫一半,水面忽然静了。
浪声没了,风声也没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连船桨划水的动静都消失了。
紧接着,船舷外面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笃,笃,笃。
像有人潜在水底下,用手指一下一下敲船板。
晚吓得整个人贴在钟阿城胳膊上,死死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喘。
敲击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声音,男女老少都有,贴着船板往上飘,轻轻念着他们的名字。
“钟阿城……”
“陆沉……”
“晚……”
一个不差,九个名字,全念到了。
声音贴着船板钻进来,凉丝丝的,像贴在耳边说话。
苏湄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她忽然想起那张黄纸上的朱砂字——九人入,九人出?
末尾那个重重的问号,此刻像根针,狠狠扎在心上。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晃了一下。
外面传来船老大的声音,怪怪的,像嘴里含着一大口水,吐字含糊,拖得很长:
“各位客官……坐稳喽……”
“咱们这就……沉底啦——”
最后那声尾音混着咕嘟咕嘟的水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冰冷的河水从船板缝隙里渗进来,很快漫过了众人的脚踝,凉得刺骨。
苏湄猛地抬头,看向黑暗里宋珩的方向。
他没慌,指尖已经按住了腰间的短刃,指节绷得发白,眼神亮得惊人。
河水还在往上涨。
而河底深处,那股浓郁的腥气,正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