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舒在藏书楼的藤椅上坐了半晌,指尖捏着那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怔怔出神。
沈清辞在案前整理着古籍,余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她。
她今日的沉默,像一层薄霜,覆在往日的笑语晏晏之上。
阿明端来的龙井还冒着热气,青瓷茶杯里的茶叶舒展着,香气清冽。
傅云舒却没有动,只是望着窗外的梧叶,眼神空茫。
沈清辞搁下笔,缓步走过去,将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尝尝吧,今年的新茶,滋味比去年醇厚些。”
傅云舒回过神,勉强牵了牵嘴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带着淡淡的苦涩,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涩。
“先生,”她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家里,怕是要出事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指尖微微收紧。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急切。
傅云舒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家父在南京的生意,前些日子被人算计了。”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亏了许多钱,债主已经找上门了。”
沈清辞愣住了,他只知傅云舒家境优渥,却从未听过这些波折。
“可有什么办法?”他追问,语气里满是担忧。
傅云舒摇了摇头,眼底蓄起了水汽:“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实在是……无力回天。”
她抬起头,望着沈清辞,那双往日里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盈满了绝望。
“祖母说,或许只有一条路能走了。”
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让我嫁给城西的张记绸缎庄的少爷,用嫁妆填补亏空。”
傅云舒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沈清辞的心上。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记绸缎庄的少爷,他是知道的。
那人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游手好闲,品行败坏。
让云舒嫁给他,无异于推入火坑。
“不行。”沈清辞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傅云舒看着他眼中的焦急,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不愿意,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的声音哽咽着,“父亲病倒了,家里的重担,总不能让祖母来扛。”
沈清辞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疼得像被刀割一样。
他多想告诉她,有他在,他可以想办法,他可以护着她。
可话到嘴边,却被那份沉甸甸的婚约堵了回去。
他的父亲,昨日的电报里字字句句,都是催促他返乡娶亲。
娶的是同乡的林家小姐,两家早已定下的亲事,容不得他推辞。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怎能许她一个未来?
沈清辞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傅云舒将这声叹息听在耳里,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用手帕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就知道,先生也帮不了我。”
她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旗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疏离。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清辞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多想伸手拉住她,告诉她他的苦衷,告诉她他的心意。
可他终究是没有动,双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庭院里的秋风更紧了,梧桐叶簌簌地落着,铺了一地的碎金。
傅云舒走过月洞门,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便会忍不住,便会溃不成军。
她怕看到他眼中的犹豫,更怕看到自己心底的绝望。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看着那辆马车扬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
手中的梧桐叶被他攥得变了形,叶脉断裂的声音,细微却刺耳。
阿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欲言又止。
“先生,”阿明轻声道,“傅小姐她……”
沈清辞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先下去吧。”
阿明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藏书楼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人,寂静得可怕。
窗外的梧叶还在落着,一片又一片,像是永远也落不完。
他走到案前,翻开那本压着梧桐叶的《昭奚旧草》。
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天下甚美。我还肯爱这山河,只是因为他还热切地爱着河山。”
他低声念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也曾热切地爱着这山河,爱着这山河里的某个人。
可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抵不过命运的捉弄。
沈清辞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秋风穿过窗棂,卷起书页哗哗作响。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意,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愫,都随着这漫天飞舞的梧叶,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他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就像这秋日的梧桐,一旦开始飘落,便再也回不到枝繁叶茂的盛夏。
而他和她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也在这风起的时刻,越拉越宽,再也无法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