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撞见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楚清衍就抱着竞赛习题册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闹声几乎掀翻天花板。他低头快步走着，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没解完的那道几何题——辅助线应该添在哪儿，到底添在哪儿……

砰。

结结实实撞上了。

习题册和试卷哗啦啦散了一地。对方手里抱着的东西也掉了——几张卷起来的画纸，还有一盒琴弦，滚得到处都是。

“操。”对方低骂了一声。

楚清衍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捡自己的东西。每张试卷右上角都标着他梳理的解题步骤，顺序不能乱。

“喂。”头顶传来声音。

他抬起头。

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那个蹲着的人影周围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先看到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往上是被校服裤包裹的修长小腿，然后——是张他并不陌生的脸。

墨星淮。

高二七班，校篮球队前锋，学校“野火”乐队的主唱。学校里没人不知道他，成绩不好不坏，凭原创歌曲拿过市艺术节一等奖，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光里的人。

此刻这位校园风云人物正慢悠悠地捡着散落的琴弦和画纸。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

“赶着投胎啊，学习委员？”墨星淮挑起眉梢，笑了。

楚清衍没说话，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必须在页码混乱前把它们复原。

墨星淮把东西都拢到怀里，没立刻站起来，反而就着半蹲的姿势，抬眼看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楚清衍能看清墨星淮深棕色瞳孔里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类似薄荷牙膏混合着阳光晒过校服的味道。

“对不起。”楚清衍站起身，侧身准备离开。

墨星淮跟着他的动作，轻巧地挪了半步，又挡在了他面前。

“这就完了？”墨星淮晃了晃手里卷好的画纸，“这些是我们乐队为艺术节画的宣传海报，我刚从美术社拿出来。”

他低头，看向楚清衍怀里最上面那张试卷——一道清晰的球鞋印正好踩在压轴题的几何图形上。

“喏，都留印了。”墨星淮说，“我们社长要求可高了，说海报必须完美无瑕。”

楚清衍终于抬起头，正式地看向他。

走廊在这一刻似乎安静了些。远处传来值日生擦黑板的吱嘎声，楼下篮球场上的拍球声隐约可闻。

橙红色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要缠在一起。

楚清衍看清了墨星淮的眼睛——深棕色的，在夕照下漾着一点琥珀似的光，此刻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饶有兴味的神采。

“海报如果弄脏了，”楚清衍开口，“我可以现在去美术社帮你重新打印。这个时间，社团活动室应该还有人。”

墨星淮脸上的笑容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笑得更加张扬：“厉害啊，连美术社有人都知道？”

楚清衍没接话，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试卷。那道几何图形上的鞋印很清晰，正好踩在他刚才苦思冥想的辅助线位置上。

“不过算了。”墨星淮直起身，把海报重新卷好，“一张海报而已，不至于。”

他侧身让开了路。

楚清衍抱着习题册，从他身边走过。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楚清衍又闻到了那股清爽的味道——薄荷牙膏混着阳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少年人的干净气息。

走出几步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快的口哨，吹的是最近广播站午休时常放的一首流行歌的调子。

楚清衍没有回头。

但走下楼梯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指尖拂过试卷上那道鞋印——墨星淮踩上去的。不偏不倚，正好在那个关键的几何点上。

他皱了皱眉，继续快步走向竞赛组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墨星淮靠在墙边，看着那个匆匆消失的背影，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海报，右下角那个张扬的签名——“墨星淮”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然后又想起刚才那个人——楚清衍，竞赛组那个总考年级前十的学霸，永远穿着整齐的校服，永远抱着厚厚的习题册，永远行色匆匆。

墨星淮见过他很多次，在走廊里，在图书馆，在公告栏的成绩单最上面那排。

但从没说过话。

直到今天。

他笑了笑，把海报夹在腋下，转身往音乐教室走去。

而此刻的楚清衍已经走进了王老师的办公室。

“王老师，这道题我用了三种方法，但总觉得还有更优解……”

他专注地讲解着自己的思路，完全把刚才的插曲抛在了脑后。

只是当他打开习题册准备指给老师看时，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从书页间滑落出来。

楚清衍愣了一下，捡起来展开。

是那张黑底火焰纹的海报。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他的习题册里。

海报上的火焰在办公室的白炽灯下依然醒目，那个签名依然张扬。

楚清衍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进了书包侧袋。

“楚清衍？”王老师叫他。

“嗯。”他回过神，“老师，我们继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温柔的光影。

而在某个音乐教室里，吉他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试了几个和弦，又停下。

然后重新开始。

像在寻找某个合适的调子。

像在酝酿某个，尚未开始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