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会好好收着。”
穆祉丞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暖昧的,黏稠的,像蜂蜜滴进温水,缓慢地扩散,把每一寸空间都填满。
窗外的圣诞歌换了一首,是《Last Christmas》。女声在雪夜里温柔地唱着,透过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那个……”穆祉丞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明天圣诞节,公司放假半天。你……有安排吗?”
王橹杰摇头:“没有。”
“那……”穆祉丞挠了挠后颈,眼神飘向别处,“要不要一起吃饭?就……随便吃点。感受一下圣诞氛围。”
王橹杰盯着他,盯着他泛红的耳根,盯着他飘忽的眼神,盯着他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攥紧的拳头。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但真实的笑。
“好。”他说。
穆祉丞松了口气,也笑了:“那就说定了。我明天中午找你。”
“嗯。”
王橹杰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
“师兄。”
“嗯?”
“圣诞快乐。”王橹杰说,眼睛看着穆祉丞,“还有,生日快乐。”
穆祉丞怔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
“你也是。”他说,“圣诞快乐。”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
王橹杰站在走廊里,隔着冰冷的门板,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穆祉丞哼歌的声音——是刚才那首《Last Christmas》,调子有点跑,但心情听起来很好。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护身符。
桃木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字的刻痕里积着细微的灰尘,像是岁月的痕迹。
他抬起手,把护身符凑到鼻尖。
阳光松针的信息素温暖地包裹过来,混着一点陈年的檀香味,像某种古老的、沉默的守护。
王橹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时,走廊里的声控灯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但王橹杰不觉得冷,因为他的掌心,握着一个堪比火炉一样温暖重要物品。
到了约定时间,王橹杰站在公司后门的小巷里等穆祉丞。
雪停了,但天气更冷。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三圈,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里面是他昨晚熬夜做的布朗尼——按照网上的厨艺教科书,步骤精确到克,温度精确到度,成品完美得像甜品店橱窗里的样品。
但他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要见穆祉丞,是因为纸袋里除了布朗尼,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微型信息素提取仪,王家医疗实验室的最新产品,只有打火机大小,可以无痛提取微量信息素,储存在特制胶囊里。他今早用它提取了自己的Enigma信息素——冷杉墨香,未经任何伪装和稀释的、最原始的味道。
然后他把那枚胶囊,缝进了布朗尼包装盒的蝴蝶结里。
一个隐秘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标记。
像野兽在领地边缘留下气味,宣示主权。
但他不知道穆祉丞会不会发现。
如果发现了,会怎么想?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王橹杰抬起头,看见穆祉丞走过来。他也穿了羽绒服,黑色的,衬得脸很白,头发没做造型,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
“等很久了?”穆祉丞问,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刚到。”王橹杰把纸袋递过去,“给你做的。布朗尼。”
穆祉丞愣了一下,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你做的?”
“嗯。”王橹杰移开视线,“第一次做,可能不好吃。”
穆祉丞笑了,酒窝露出来:“闻着很香。谢谢。”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街上节日气氛很浓,商店橱窗里摆着圣诞树,挂满了彩灯和铃铛,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欢快的圣诞歌。行人匆匆,手里拎着礼物袋,脸上带着节日的笑容。
他们进了一家小小的日料店。店里很暖,木质装修,灯光柔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老板娘认识穆祉丞——他常来,熟络地招呼他们坐进角落的榻榻米包间。
“老样子?”老板娘问。
穆祉丞看向王橹杰:“能吃生食吗?”
王橹杰点头。
“那就老样子,再加一份玉子烧。”穆祉丞说。
老板娘笑着应下,拉上了推拉门。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的嗡鸣和隐约的音乐声。桌子很小,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穆祉丞把纸袋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拆开。他只是看着王橹杰,眼神很柔和。
“昨天那个金色飞贼,”他突然开口,“我很喜欢。”
王橹杰的心脏跳快了一拍:“……嗯。”
“但不是因为它贵,或者好看。”穆祉丞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是因为……你记得。”
王橹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记得我小时候喜欢什么,记得我说过的话,记得那些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穆祉丞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王橹杰读不懂的疲惫,“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王橹杰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是的,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紧张时会攥拳头,开心时左脸颊的酒窝更深,累的时候喜欢靠窗坐,发呆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哼歌。我知道你所有的习惯,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喜怒哀乐。
因为我花了无数个日夜观察你,记录你,把你的一切刻进骨髓里。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垂下眼睛,盯着桌上木质的纹理。
菜很快上来了。刺身拼盘,寿司,烤物,热腾腾的味噌汤。穆祉丞很自然地给王橹杰夹菜,倒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王橹杰小口吃着,味蕾却几乎尝不出味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个人身上——穆祉丞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喝汤时微微眯起的眼睛,说话时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还有,那股始终萦绕在周围的、阳光松针的信息素。
温暖,干净,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Enigma腺体在平稳地跳动,没有躁动,没有渴望,只有一种近乎于餍足的平静。
像野兽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巢穴,可以安心地蜷缩起来,不再需要时刻保持警戒。
“对了,”吃到一半,穆祉丞突然想起什么,“那个护身符,你戴了吗?”
王橹杰愣了一下,然后从领口里掏出红绳。护身符贴着他的皮肤,被体温焐得温热。
“戴着。”他说。
穆祉丞看了一眼,眼神闪了闪,然后点点头:“嗯,戴着好。”
他的耳根又红了。
王橹杰看着那片红色,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痒痒的,酥酥的,像有电流窜过。
他低下头,继续吃东西,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饭后,穆祉丞抢着结了账。两人走出餐厅时,天已经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在积雪的路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回公司?”穆祉丞问。
“嗯。”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灯光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童话。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穆祉丞突然停下:“等我一下。”
他跑进店里,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甜筒——香草味的,在冬夜里冒着白色的冷气。
“给。”他递给王橹杰一个,“圣诞快乐。”
王橹杰接过甜筒,指尖触到冰凉的触感。他咬了一口,奶油在舌尖化开,很甜,很凉,凉得他牙齿发酸。
但他却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在飘雪的圣诞夜,站在便利店门口,吃着冰凉的甜筒。路过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但他们谁也没在意。
穆祉丞吃得很急,嘴角沾了一点奶油。王橹杰看着那点白色,手指动了动,想抬手帮他擦掉,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王橹杰。”穆祉丞突然开口。
“嗯?”
穆祉丞转头看向他,眼神在雪夜的路灯下亮得惊人。
王橹杰的呼吸停滞了。
明明是冬天了,如此冷的天气里甜筒还是在手里一点点融化,冰凉的奶油顺着手指滑下,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他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热浪席卷了四肢百骸,烫得他几乎要站不稳。
“……好。”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哑得厉害,“说定了。”
穆祉丞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深陷进去。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握王橹杰的手,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很兄弟、很自然的动作。
“走吧,回去了。”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脚印一深一浅,在雪地里延伸,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王橹杰跟在穆祉丞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羽绒服在雪夜里像一块移动的阴影,但头发上落满了雪花,白茫茫一片,像一夜白头。
王橹杰突然想,如果能和这个人一起变老,好像也不错。
一起走过很多个圣诞节,一起度过很多个生日,一起在雪夜里吃冰凉的甜筒,一起在温暖的房间里交换礼物。
他握紧了手里的护身符。
桃木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疼痛。
但他却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接近幸福的一刻。
王橹杰抬起头,看向前方穆祉丞的背影。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他却看得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