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的眼神对王橹杰来说,总有一种魔力,却说不上来的感觉。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透情绪,但很专注,专注得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吸进去。
“算了。”穆祉丞突然笑了,退后一步,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不管你是什么样,都是王橹杰。这就够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向音响,重新调出音乐。
王橹杰站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穆祉丞掌心的温度。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不管你是什么样,都是王橹杰。”
什么意思?
是接受,还是无所谓?
他分不清。
内部观摩会的日子到了。演出安排在晚上七点,地点是公司三楼的小型演播厅。观众不多,二十几个人,都是公司高层和资深前辈。座位是阶梯式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舞台被聚光灯照得雪亮。
王橹杰和穆祉丞的节目排在第四个。前面三组都是双A组合,表演风格强烈,充满了力量和对抗感。
轮到他们上场时,台下已经有些审美疲劳的窃窃私语。
王橹杰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穆祉丞调试耳麦。少年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做了简单的造型,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在紧张。
王橹杰第一次意识到,穆祉丞也会紧张。
他一直以为穆祉丞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从容,自信,像太阳一样发光发热。
但现在看来,太阳也有阴影面。
“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低声问。
穆祉丞转过头,看向王橹杰。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很沉,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王橹杰点了点头。
“加油。”穆祉丞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前奏盖过。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去握手腕,也不是去搭肩膀。而是张开手掌,掌心向上,停在半空中。
一个邀请的姿势。
王橹杰看着那只手,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穆祉丞握紧,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很用力,用力到王橹杰能感觉到骨骼被挤压的轻微疼痛。
但他们谁都没有松开。
就这样,手牵着手,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落下来的瞬间,王橹杰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台下所有人的视线,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穆祉丞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Enigma腺体在疯狂地跳动,叫嚣着要冲破抑制剂和贴片的双重封锁。
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向穆祉丞。
音乐响起。
第一个动作,是穆祉丞背对着他,王橹杰的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肩上。然后穆祉丞转身,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
距离拉近,再拉近。
直到鼻尖几乎相碰。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舞台强光下亮得惊人,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他的一切。
他能闻到穆祉丞的信息素。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变得浓郁,阳光松针的味道像一张温暖的网,把他牢牢罩住。
Enigma的本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想咬下去,想标记,想让这个人身上永远留下他的味道。
但他只是顺从地跟着穆祉丞的引导,转身,下腰,抬腿,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台下很安静,只有音乐和他们舞步落地的声音。
到了那个旋转托举。
王橹杰向后倒去,失重感只持续了半秒,就被穆祉丞稳稳接住。他的腰被环住,背贴着穆祉丞的胸膛,能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敲打在他的脊柱上。
然后穆祉丞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世界在王橹杰眼中变成模糊的光影,只有穆祉丞的呼吸和心跳是清晰的,真实的,像某种锚点,把他牢牢固定在这个瞬间。
最后一圈结束时,穆祉丞把他放下来,但没有立刻松开。
他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呼吸交错,睫毛几乎要碰到一起。
聚光灯的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穆祉丞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沉,像要把他的灵魂都吸进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计划外的动作。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王橹杰的额头。
很轻的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王橹杰感觉到了。那片皮肤的温热,那种毫无保留的亲近。
音乐在此时达到高潮,又骤然停止。
灯光暗下。
黑暗中,王橹杰听见穆祉丞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跳得很好。”
然后松开了手。
掌声响起来,起初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热烈。
灯光重新亮起时,穆祉丞已经退后半步,恢复了标准的谢幕姿势,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王橹杰也机械地跟着鞠躬,微笑。
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那个额头相抵的瞬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不是计划内的动作,不是老师编排的内容。
是穆祉丞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
演出结束后,老师和高层们聚在一起讨论,让他们先去后台休息。
更衣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穆祉丞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王橹杰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脸上的妆被汗水晕开了一些,眼睛很亮,嘴唇因为紧张被咬得发红。
“师兄。”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刚才……为什么?”
穆祉丞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那个动作。”王橹杰转过身,看着他,“额头。编舞里没有。”
穆祉丞沉默了。他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就是……那一瞬间,觉得应该这么做。”
“觉得应该?”
“嗯。”穆祉丞放下水杯,看向他,“你闭着眼睛倒下来的样子,看起来……很信任我。所以我想,得给你一点回应。”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王橹杰的心脏却被这句话攥紧了。
信任。
他当然信任穆祉丞。从第一次见面递给他那颗糖开始,从成为室友开始,从每一次练习时被他接住开始。
但这种信任,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如果穆祉丞知道他不是柔弱的Omega,而是一个能轻易压制他的Enigma,还会觉得这种“信任”珍贵吗?
“怎么了?”穆祉丞走过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吓到你了?”
王橹杰摇摇头。
“那就好。”穆祉丞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去卸妆换衣服吧,老师说等下要复盘。”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储物柜,哼着刚才表演的曲子,心情很好的样子。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镜子里,他的表情很复杂——困惑,茫然,还有一丝……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被看穿?恐惧失去?还是恐惧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会让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个精心构建的谎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穆祉丞不再是那个他单方面观察、标记、靠近的光源。
穆祉丞开始主动走向他。
而他,竟然在害怕。
当晚复盘会结束后,王橹杰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二点。
穆祉丞先一步回来,已经洗过澡,正坐在床上看手机。头发还湿着,水滴顺着发梢落在锁骨上,又滑进衣领。
“老师怎么说?”他头也不抬地问。
“说我们配合度很高,但细节还要打磨。”王橹杰放下包,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下个月可能要拍宣传照。”
“嗯,刘姐跟我说了。”穆祉丞放下手机,看向他,“对了,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怎么了?”
“陪我出去一趟。”穆祉丞说,语气很自然,“我想买件新外套,你帮我参谋参谋。”
王橹杰怔住了。
这不是训练,不是工作,不是公司安排的活动。
这是私下的、朋友之间的邀约。
“好。”他说,声音有点飘。
“那就这么说定了。”穆祉丞笑了笑,关掉床头灯,“早点睡。”
房间陷入黑暗。
王橹杰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听见穆祉丞翻身的声音,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听见他偶尔在睡梦中发出的、很轻的呓语。
一切都很平常。
但王橹杰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从穆祉丞主动靠近他的那一刻起,从那个额头相抵的瞬间起,从这次私下的邀约起。
他不再是那个单方面织网的蜘蛛。
穆祉丞开始自己往网上撞。
而王橹杰,这个精心布置了一切陷阱的猎人,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虚。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穆祉丞皮肤的温度。
很烫。
烫得他几乎要烧起来。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王橹杰,你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