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云海,依旧是亘古不变的清冽模样。鎏金的南天门在圣光里熠熠生辉,门楣上的符文流转着淡淡的金光,只是少了那道银白的身影,便连风都显得寂寥了几分。
朱志鑫跟着张极踏上天界的白玉阶时,身后的六翼羽翼还在微微震颤。圣光裹着他的身体,却暖不透那颗浸满了人间烟火的心。他垂着眼,看着脚下光洁如镜的玉阶,阶面上倒映出他银白的战衣,倒映出他眼底的迷茫,也倒映出那道玄色的身影,挥之不去。
百年人间,百年烟火。他忘了自己是炽天使,忘了天界的规矩,忘了光明与黑暗的界限,只记得张泽禹的笑,记得桂花糕的甜,记得雨巷里的相拥,记得那句“陪你一辈子”的约定。
可记忆回笼的刹那,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责任,那些被他尘封的过往,那些沉甸甸的“光的代名词”的枷锁,便又一次压在了他的肩头。
张极走在他身侧,金色的战衣与白玉阶相映,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像冰,

主神在圣殿等你。百年前的罪,百年后的归,你该给天界一个交代
朱志鑫的脚步顿了顿。交代?他该如何交代?交代他私通恶魔,交代他擅闯战场,交代他用本源结下血契,交代他贪恋人间的温暖,忘了天界的荣光?
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抬脚,继续朝着圣殿的方向走去。
天界的圣殿,依旧是那般庄严肃穆。穹顶之上悬浮着天界法典,金色的符文刺得人眼睛生疼。主神端坐于圣殿之巅,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叹息。两侧的金甲天使们垂首而立,气息肃穆,却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鄙夷,带着惋惜,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朱志鑫走到殿中央,缓缓跪下。银白的战衣拂过玉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哀悼这场不被允许的爱恋。

朱志鑫

百年前,你私通深渊恶魔,擅闯战场,罪无可赦。本座念你平定叛乱有功,饶你一命,将你打入轮回。百年后,你魂归天界,重燃本源,可还记着天界的规矩?
朱志鑫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血契印记。那印记烫得厉害,像是张泽禹的温度,像是人间的温度,像是他心之所向的温度。
弟子……记得

朱志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记得?
主神的声音,沉了几分,

那你可知,你与深渊恶魔结下血契,已是触犯天界大忌?那血契一日不除,你便一日不得安生,天界也一日不得安宁
血契。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匕首,狠狠扎进朱志鑫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血契乃弟子自愿所结,此生此世,绝不解除


放肆!
一声怒斥,从殿侧传来。张极走上前,手持审判之剑,剑尖直指朱志鑫的眉心,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朱志鑫!你当真要为了一个恶魔,背叛整个天界吗?!
朱志鑫看着他剑尖的寒光,看着他眼底的疯狂,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嘲讽,一丝释然。
背叛?

朱志鑫的目光,穿过张极的身影,望向圣殿之外的云海,望向云海尽头的人间,
我从未背叛天界。我只是……遵从本心

本心。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圣殿。
金甲天使们哗然一片,议论声此起彼伏。

遵从本心?他的本心,就是和恶魔厮混在一起吗?

真是丢尽了天界的脸!枉费主神这么看重他!

光的代名词?我看他就是天界的耻辱!
议论声像是一根根针,扎进朱志鑫的心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静静地看着云海的方向,眼底的光,温柔得像是江南的雨。
他想起了张泽禹。想起了他玄色的衣袍,想起了他明亮的眼睛,想起了他笑起来的模样,想起了他在茶馆里,握着他的手,说“陪你一辈子”的模样。
那是他的本心。是他跨越了光明与黑暗,跨越了百年岁月,也要守护的本心。
张极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得浑身发抖。他握紧了审判之剑,剑尖的寒光更盛,

朱志鑫!你别执迷不悟!那恶魔有什么好?他是深渊的孽种,是天界的敌人!你和他在一起,只会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又如何?

朱志鑫抬起眼,看向张极,眼底的光,坚定得像是磐石,
我愿意

三个字,掷地有声,像是一道誓言,响彻在整个圣殿。
张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看着朱志鑫眼底的坚定,看着他手腕上的血契印记,突然觉得,自己守了上千年的执念,都成了一个笑话。
主神看着殿中的一幕,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挥退了议论纷纷的金甲天使,圣殿之内,只剩下他和朱志鑫,还有张极三人。

朱志鑫
主神的声音,缓和了几分,

本座知道,你与那恶魔的情意,并非一朝一夕。可天界与深渊,终究是殊途。你是炽天使,是光的化身,你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天界的安危。你当真要为了一己私情,置天界于不顾吗?
朱志鑫沉默了。
他知道,主神说的是对的。他是炽天使,是天界的守护神。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守护天界的安宁,守护光明的荣光。
可他也是朱志鑫。是那个会为了张泽禹,挡下审判之剑的朱志鑫;是那个会为了张泽禹,用本源结下血契的朱志鑫;是那个贪恋人间烟火,想要和张泽禹过一辈子的朱志鑫。
他该如何选择?
一边是天界的责任,是光明的荣光;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恋,是心之所向的人间。
朱志鑫的心脏,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垂下眼,看着手腕上的血契印记,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玉阶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主神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再次叹了口气,

本座给你两个选择。其一,斩断与那恶魔的联系,废除血契,留在天界,重掌炽天使之权,守护天界安宁。其二,放弃炽天使的身份,废除本源之力,永世坠入人间,做个凡人,与那恶魔相守
两个选择。
一个是光明,一个是人间。
一个是责任,一个是爱恋。
张极的瞳孔骤缩,他猛地看向主神,

主神!不可!他是天界的炽天使!怎么能让他……

够了
主神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深邃地看着朱志鑫,

这是他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朱志鑫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水,已经被他擦干。他看着主神,看着他眼底的慈悲,看着他身后的天界法典,看着殿外的云海,眼底的迷茫,一点点被坚定取代。
他想起了百年前,在云海之上,张泽禹对他说:“殊途又怎么样?我们又不是敌人。”
他想起了百年后,在江南的茶馆里,张泽禹对他说:“这里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他想起了那句,带着血与泪的“我喜欢你”。
他想起了那句,温柔得像是人间阳光的“陪你一辈子”。
朱志鑫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穿过云海,穿过人间的烟雨,落在那个玄色的身影上。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是一道誓言,响彻在整个圣殿。
弟子,选其二

五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张极浑身一颤。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朱志鑫,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朱志鑫!你疯了吗?!放弃炽天使的身份,废除本源之力,你会变成一个凡人!你会生老病死!你会……
我愿意

朱志鑫打断了他的话,眼底的光,温柔得像是江南的春水,
生老病死又如何?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是做个凡人,就算是生老病死,我也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张极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手里的审判之剑,哐当一声掉在玉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输在了朱志鑫的“心甘情愿”里,输在了张泽禹的“不离不弃”里,输在了这场跨越了光明与黑暗的爱恋里。
主神看着朱志鑫坚定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好。本座便遂了你的愿。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天界的炽天使,只是一介凡人。永世不得踏足天界半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志鑫背后的六翼羽翼,缓缓消散在圣光里。银白的战衣化作一件普通的白衫,手腕上的血契印记,却愈发清晰,红得像是燃烧的火焰。
一股剧痛,从他的胸口蔓延开来。本源之力在一点点消散,圣光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人间的温度,是张泽禹的温度。
朱志鑫踉跄着后退一步,却稳稳地站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衫,看着手腕上的血契印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他自由了。
他终于可以,挣脱天界的枷锁,奔向他心之所向的人间,奔向他心之所向的人。
朱志鑫没有回头。他朝着圣殿之外的云海,朝着人间的方向,一步步走去。白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像是一只自由的飞鸟。
张极跪在玉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消失在云海尽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主神看着朱志鑫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人间的烟火里,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拂过天界法典上的符文,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或许,有些规矩,本就该被打破。
或许,有些爱恋,本就该被成全。
或许,光与暗,本就不是殊途。
江南的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河面上的乌篷船上,洒在茶馆的窗棂上,温暖得像是人间的怀抱。
张泽禹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块桂花糕,却没有吃。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巷口的方向,眼底的光,带着一丝忐忑,带着一丝期盼,带着一丝跨越了百年的执念。
他等了很久。
等了从日出到日落,等了从花开到花落,等了从春去秋来,等了……他以为,朱志鑫不会回来了。
他以为,朱志鑫会留在天界,做他的炽天使,做他的光的代名词,忘了人间的烟火,忘了江南的桂花糕,忘了……他。
张泽禹的眼底,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血契印记,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触感里,似乎还残留着朱志鑫的温度。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踩在青石板上的阳光,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暖,带着一丝他刻进骨血里的熟悉。
张泽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抬起头,朝着巷口望去。
一道白衣的身影,缓缓走来。
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衫,墨色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眼清冷,唇色偏淡,一双眼睛,是纯粹的琉璃色,像是盛着漫天星辰,又像是盛着江南的阳光,亮得惊人。
他没有了银白的羽翼,没有了圣光的笼罩,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间少年。
可张泽禹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他。
是朱志鑫。
是他等了百年,念了百年,刻进骨血里的朱志鑫。
他终于回来了。
回到了人间。
回到了他心之所向的地方。
从此以后,没有炽天使,没有恶魔。
只有两个少年,在人间的烟火里,相依相伴,看遍江南的烟雨,尝遍人间的甜,直到岁月尽头,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