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odore Kallistos在早上六点半醒来时,感觉意识像是从一片混沌中缓慢浮起,仿佛在水面下潜游许久。梦境的残影里依旧有托普卡帕宫的回廊,苏莱曼大帝沉静的侧影,以及易卜拉欣帕夏那双似乎总在权衡与忖度的眼睛。他们有时候是在低声进行政务讨论,有时候是日常的相处。
但昨夜不同,尤其是他看到有一幕是易卜拉欣帕夏趴在华丽的桌前,桌上放着一尺高的文件,苏莱曼大帝站在易卜拉欣帕夏身后,想叫醒易卜拉欣帕夏,却只是用温和的眼睛看着他。这一幕非常不稳定,他总感觉有某种力量似乎想从中间撕开这一幕,让他整晚都处于一种半梦半醒、难以真正安眠的状态。
“你脸色有点差,”他迷迷糊糊地睡到7点时,Hadi在他身旁提示他。
“之前偶尔也有,但这周很频繁,”Theodore起身,在浴室用冷水拍打脸颊,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得有点透明。哥谭吝啬的阳光与弥漫的水汽,早已将他在地中海畔积攒的最后一点暖色吞噬殆尽。他找出橘粉色的遮瑕膏,遮住眼下淡淡的青影——如果不稍加掩饰,这副模样走进剧组或教室,怕是会让人误以为他重病缠身或者刚卖完血。
上午的拍摄在一个搭建的录影棚内景里。Theodore扮演一位台词不多、气质阴郁的古典文学学者。台词早已熟稔,表演更多是依赖他自身携带的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导演颇为满意,称赞他“像是直接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里走出来的”。Theodore报以礼节性的微笑,心底却盘桓着昨夜被撕扯的梦境。当镜头对准他时,那份天然的沉郁里,似乎又渗入一丝他难以厘清的阴翳。
同一片铅灰色的天幕下,Katia独自立于哥谭市郊一处清冷的墓园。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内穿及膝黑裙,手中是一束特意搭配的花:白色郁金香、白色勿忘我,间缀深绿松柏枝。她将花束轻放在一块简洁的灰色石碑前。
碑文刻着:Pavel Andrevich Mikhailov,1997 .4.16- 2019.4.20,我们心中永驻的阳光。上方镶嵌着一张小尺寸的黑白瓷像,照片里的年轻人面貌俊秀,椭圆带方的脸庞,笑容明亮,眼神清澈。
“四年了,Pasha,我还在哥谭从事我的工作。Misha很好,快从社区大学毕业了。至于Hadi,我不确认他还记不记得你。我只能告诉你,他又找了个东正教徒。”
“东正教徒”几个词落下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她自己也就算了,和Pasha、Misha一样的信仰背景。是巧合?是无意识的追寻?还是Hadi这个土耳其人突然觉醒他的拜占庭血统?Katia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让帕沙知道。
一阵风过,白色花瓣轻轻颤抖。
“哥谭还是这么个样子,我有时候在想,你这么早去天堂,未必是坏事。”她用餐巾纸擦过碑沿的一抹尘埃,旋即转身,踩着湿润的石板路离去。
陆煜钧觉得近期运气似乎略微好转,不知是哥谭警方接到什么消息,短暂地提振效率,还是各路法外之徒心血来潮决定休整。这一周,他只接到一单“回收”委托,地点在码头区废弃仓库,大概是被扔在这里时间有点长,有工人发现气味不对。虽然高达零碎且需费时拼装,但比起同时应对多具“新鲜”或“高度降解”品,这算得上清闲。
这让他得以更专注于实验室,然而浸泡在数据中的感受并不比处理实体更轻松。随着对师兄渠道传来及实验室项目涉及的某些样本分析深入,寒意愈发清晰。美利坚医药巨头,或某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研发实体,其手段之暗黑、底线之模糊,远超他曾经的认知。
“怪不得这边反疫苗、反现代医学的声浪这么高……”陆煜钧盯着屏幕上密集的代号与数值,喃喃低语。以往他视此为愚昧,如今他明白,那是一种根植于历史与现实黑暗的、或许偏激却并非全然无稽的不信任。当医药沦为纯粹的利益引擎,当人体数据可被轻易商品化并用于高风险乃至非伦理的探索时,普通人的抗拒,何尝不是一种绝望的自我防卫?
而他无论是以“Skaven”之名,还是以“Archer”之身,都参与在这处理之中。区别仅在于,一个处理的是已然冷却的残骸,另一个,则在某种程度上,成了那些或许正在制造未来残骸的流程中,一个微不足道却无法撇清的记录节点。
从实验室来到绫乃所住的公寓时,陆煜钧带着比往常更多的食材袋子。他瞥一眼日历,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两周没怎么好好和绫乃联系,上次见面还是她情绪低落时,他陪着坐了一会儿。
他决定做顿饭。算不上补偿,更像是一种笨拙的、维系联系的方式。他在厨房里忙活起来,焯烫菠菜准备凉拌,切着胡萝卜和鸡肉打算做日式亲子丼,锅里还炖着一小锅西红柿牛腩。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掩盖了公寓里常有的旧地毯和尘埃味道,也暂时驱散他身上可能混合着消毒水、化学药剂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那是实验室和“工作”现场共同浸染的味道,他自己闻不到,但绫乃曾微微蹙过眉。
绫乃站在门口,穿着素色的针织衫和长裙,手里拎着一小袋蜜瓜,她看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陆煜钧,看到桌上已经摆好的两副碗筷,还有空气中温暖的食物香气,那些在舌尖打转的话忽然堵住。
她本来想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为什么总是匆匆来去,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像任何常见清洁剂或实验室溶剂的特殊气味是什么,想表达自己偶尔的不安——不只是关于男女之情,还有一种对他人状态本能的担忧。但此刻,看着暖光下他略显疲惫却专注的侧脸,听着锅里咕嘟的炖煮声,那些疑问和不安沉到心底。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实的,在为她准备一顿饭。
两人对坐用餐时,交谈寥寥。陆煜钧问她论文进度,绫乃简单回答,又问他实验是否顺利。陆煜钧含糊地回答,转而说牛腩好像炖得还不够酥软,他们默契地绕开某些区域。绫乃小口吃着亲子丼,心想有些陪伴即便沉默,即便短暂,也总好过独自吞咽哥谭漫漫长夜的冷寂。
大学图书馆靠窗的座位上,甄紫玉正压低声音接听电话。
“紫玉,怎么春假也没回来?这都多久没见了?钱够用吗?是不是买车把钱都花差不多了?”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化不开的思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
“够的,够的,主要是我向学校申请了一部分学费减免,还在等结果。要是能成,以后学费压力能小不少。但学费减免有成绩要求,要求成绩全A,或者至少有一两门B,其他的是A。春假的时间简直是用来复习和做社会实践的。”甄紫玉面前摊着几本批注密密麻麻的理论书,脑子里还塞满各类的概念,她有点头晕地揉着眉心。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母亲的声音压低不少:“紫玉,你在那边…真的只是安心读书吗?没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或者碰一些不该碰的东西?”
“妈妈,您想哪里去了?我大多数时候就是教室、图书馆、租的房子三点一线,顶多和同学朋友一起吃饭,老实得很。就哥谭这治安,没有原因我都不敢8点以后回去。”不知道自己给Marisol借避孕药、和Katia还有Sylvie一起去靶场,算不算危险的事,甄紫玉在母亲面前隐去自己的这类经历。
如果父母连她做占卜直播都不能接受,那只能说,他们的认知边界尚未扩展到足以理解她的现实。而她的学费、她的生活、她在这座城市立足的必需,不能仰赖于那种有限的接纳。她的“出路”,必须自己去闯,去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