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垂眸，怀中人儿气息微乱，身子细细地颤。

他睁眼，眉峰微蹙，指腹拂过少女沁凉的颊侧，低唤：“鹤儿。”声音沉缓，藏着极深极沉的疼惜。

神力无声探入，细细游走于她经脉，不敢有半分惊扰。

知鹤双眸紧闭，面色泛着淡淡的苍白，意识沉浮间隐约听得呼唤，却倦极无法应声。唇齿间猝然涌入温热腥甜，是赤金的神血，被强行渡入喉中，迫使她吞咽下去。

东华臂间伤口已然愈合，复又划开，凝出数颗灿然的血珠，尽数哺入少女唇齿。

他将人拢得更紧，再次柔和地催动神力，助赤金血融入知鹤四肢百骸。

指尖，竟微微发颤。

他从未尝过这心神摇坠的滋味。

“知鹤，醒醒。”

少女睫羽轻颤，终是缓缓睁开眼，眸光迷蒙间，映出帝君清俊绝尘的脸庞。

“义兄……”

东华低头，挺鼻轻蹭过她柔嫩的面颊，沉沉应声：“我在。”

梦中光怪陆离的碎片让知鹤头疼欲裂，醒来虽忘却殆尽，却仍恍惚迷茫，心口似拢压一团化不开的郁气。

但东华的神情更让她在意，分明是与往日相同的强大从容，可知鹤察觉得到，义兄很不安。

知鹤近乎凭本能仰首，吻上他的唇。

帝君深深回吻，带着几乎要将人揉碎的力道，倾注太多难以言说的惶然与后怕。

[呜唔]

知鹤有些受不住，欲微微退开，却被含住下唇，轻轻碾磨，似惩戒，又似难舍。

泪珠滚落，滑过雪腮，被男人卷去吞掉。

少女下颌被东华温柔钳住，退无可退，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良久，知鹤缓缓喘匀气息，眼尾泛开薄红，如染上胭脂色泽般娇靡，她委屈控诉：“你弄疼我了。”

东华眸色幽暗如深渊，在知鹤柔软微肿的唇瓣印下一吻，未如往常温言哄慰，哑声询问：

“遇见了何物？”

知鹤睫羽轻颤，水光潋滟的眸子望向男人，鼻尖微皱，努力回想：

“记不清了。”

“就是觉得很想哭。”

“还很难受。”

少女欺霜赛雪的小脸绯色未退，娇妍欲滴，偏如画的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迷茫，更惹人怜惜。

心念急转间，东华按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他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小脸，温声哄道：“不问了。”

“乖，歇会。”

知鹤在东华颈窝处印下一吻，软声安慰，近乎誓言般郑重：“我在的。”

[你不要怕]

东华身躯微微一僵，心尖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好半晌，他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应允：“嗯。”

被义兄抱着躺下，呼吸间尽是男人冷冽的白檀清香，知鹤慌乱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萦绕不去的莫名惊惧，似乎也不可怕了。

帝君凝视怀中很快沉沉睡去的少女，指尖爱怜地抚摸她嫩滑的脸颊，只觉怎样疼惜都不够。

帝君阖眸，神思未歇。

推演测算，竟是一片混沌。

东华蓦然睁眼，面色阴沉，杀意翻涌，但生生压下，唯恐惊扰怀中安睡的知鹤。

东华指尖轻轻拂过少女雪白的耳尖，睡梦中的人儿敏感地瑟缩一下，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帝君薄唇微抿，勾起一丝凉薄的弧度。

想同他抢人？

找死。

天族，无妄海。

万顷灵涛沉沉，浩渺无垠，穹顶之上，仙泽流转。

极深处，一具冰棺静置。

棺中男人阖目而卧，眉峰如远山横亘，轮廓冷峻如削，一头墨发散落，衬得苍白面容愈显华贵清冷。

意识如游丝浮荡，飘摇于无边寂暗。

恍惚间，有什么在靠近。

是一粉裳少女，面容朦胧似隔雾看花，分明辨不清五官，却令他心口猝然一紧，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攥住，狠狠一扯。

她愈近，他心口愈烫，钝痛愈烈。

一下。

又一下。

少女的身影忽然碎成片片金光，漫天流散。

男人的眉峰极轻地微蹙，睫羽颤动数息，缓缓掀开眼帘，眸光初时涣散，映出冰棺内壁冷白的玉色。

棺盖化作一圈淡淡的仙气，消融无踪。

墨渊坐起身。心口是一阵陌生的酸涩，空空落落，像是被剜去什么。

墨渊垂眸，怔怔看着苍白的手掌。指节微曲，似要握住什么，却又不知该握住什么。指缝间漏过的，唯有浩渺的仙灵，凉浸浸的孤冷。

衣袂浮动，如云舒卷。

一步踏出，墨渊没有回头再看那具空寂的冰棺。

昆仑墟钟声长鸣，穿透苍穹，震得云海翻涌，飞禽惊起。

叠风率领着师弟们，日夜守在大殿，目光一刻不离那尊空置近七万年的高位。

自数日前，昆仑墟龙气大增，他们便猜测，师父要苏醒了。

只是唯独十七师弟不知去往何处，一直没有回来。

叠风眼眶微热，强自镇定，抬手整拭衣冠。

殿外，云开雾散，一道身影踏光而来。

玄衣墨发，身姿如松，容颜俊朗。

叠风喉结滚动，率先拜倒：“弟子叠风，恭迎师父归来！”

身后众弟子齐刷刷跪下，声音参差却饱含激动：“恭迎师父归来！”

墨渊目光缓缓掠过殿内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也生出几分陌生。曾经稚嫩的，如今沉稳；曾经年轻的，如今亦添风霜。

他微微颔首，抬步入殿，行至高位，撩袍落座。

“都起来。”

声音沉淡，一如往昔。

众弟子起身，垂手肃立，难掩眼底的激动与热切。有人悄悄抹泪，有人暗自攥拳，有人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叠风上前半步，正欲禀报这些年昆仑墟诸事，墨渊先开了口：

“你十七师弟呢？”

声音依旧沉淡，却让殿内瞬间寂静下来。

叠风一怔，旋即垂首：“回师父，十七不在昆仑墟。”

他停顿片刻，斟酌着词句：

“师父生祭元神后，司音便离开了昆仑墟，再未归来。弟子曾派人去青丘寻过，但青丘只说师弟安好，不肯透露更多。”

墨渊颔首，不再多问。

叠风见状，也未多言，只将昆仑墟的诸般事宜简要禀报。墨渊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

十里桃林。

折颜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碎成齑粉。酒液顺着指缝淌下，洇湿了石案上落着的几瓣桃花。

他望着无妄海的方向，眸中流光变幻，掠过无数过往，半晌，轻笑一声。

“可算是醒了。”

想起前些日子挖了他好几坛万年桃花醉的白浅，无奈摇头。

那丫头若是知晓墨渊归来，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折颜拂去掌心的碎瓷，重新取过一只白玉杯，不紧不慢地斟满。酒液澄澈，映出天光云影。

男人举杯，慢慢品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那里，正立着一株梨树。

花开得正好，瓣如新雪，簇簇团团缀满枝头。

那是他数日前亲手移栽的。

缘何要栽？

折颜自己也想不明白。那一日从河岸归来，鬼使神差地，他竟折下一枝，带回桃林，寻了处向阳的地界，将它栽下。

桃林遍植桃花，唯独这一株梨，格格不入。

折颜又饮尽一杯。

酒入愁肠，却浇不灭心底莫名燃起的火。

折颜忽然想起一句不知何处看来的诗，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当时读来，只觉词句虽美，却与他无干。他折颜上神，天地间第一只凤凰，逍遥自在，何曾尝过相思的滋味？

如今方知，

这相思，

一寸，

尽割人心。

三生三世枕上书知鹤篇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