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也来了:自发是好的,但需要引导;创新是好的,但需要规划;规模扩大是好的,但需要管理。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下一步的计划:
一、资金使用计划:预付的一万五,五千用于改善生产条件(买工具、建工作台),五千用于研发新产品(竹家具、园林系列),五千作为流动资金。
二、产品结构调整:艺术品和日用品并重。艺术品主打高端市场,出口和外销;日用品主打大众市场,内销和旅游纪念品。
三、人才培养计划:送张建军学设计,送阿娟学会计,送李国庆学管理。还要办夜校,提高全员文化水平。
四、管理制度建设:制定岗位职责,制定质量标准,制定奖惩办法。既要规范,又不能太死板。
写到半夜,才写完。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陈砚舟心里踏实了些。有计划,就有方向。
第二天一早,他坐车回云泽镇。路上,看到田野里已经有了春意:麦苗返青了,油菜抽薹了,柳树冒出了嫩芽。春天真的来了。
回到综合厂,王书记已经在等他了。听了省城之行的情况,王书记很高兴:“预付货款?这个办法好!既解决了资金,又保证了销路。”
“但是王书记,”陈砚舟说,“我有个担心。咱们现在的发展,有点……有点乱。李师傅的儿子开发茶具,张师傅的儿子想学设计,孙婆婆的徒弟在试编新花样。都是好事,但缺乏统筹。”
“你的意思是……”
“需要成立一个研发部,一个市场部。”陈砚舟说,“研发部负责新产品开发,统一规划,避免重复和浪费。市场部负责市场调研和销售,及时反馈信息。”
“这个建议好。”王书记想了想,“但谁来做呢?咱们厂里,都是手艺人,懂生产,但不懂研发,不懂市场。”
“慢慢培养。”陈砚舟说,“让李国庆负责竹家具研发,让张建军学成后负责设计,让阿娟学会计后负责财务和市场分析。”
“行,你安排。”
下午,陈砚舟召集大家开会,宣布了几件事:
第一,成立研发小组,由李国庆、张建军、孙婆婆的大徒弟刘婶组成,陈砚舟兼组长。负责新产品开发和设计。
第二,送张建军去省城,跟杨老师学设计,学制图。厂里出学费,发生活费。
第三,送阿娟去省城学会计,三个月。厂里出学费,发生活费。
第四,改善生产条件。用预付货款,买十台新工具,建二十个标准工作台。
第五,办夜校。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请镇上的老师来上课,教文化,教技术,教管理。
大家听了,反应不一。有人赞成,有人犹豫。
李国庆很激动:“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张建军有些忐忑:“我去学设计……能学会吗?”
“能。”陈砚舟鼓励他,“你有基础,又年轻,肯定能。”
阿娟眼圈红了:“谢谢……我一定好好学,回来把账管好。”
孙婆婆担心的是夜校:“晚上上课,大家累了一天,还有精神吗?”
“试试看。”陈砚舟说,“自愿参加,不强求。但参加的人,有补贴。”
会开完,大家散去。陈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竹料、木料、草料上,洒在忙碌的人们身上。
云泽镇的春天,真的来了。
但春天不只是温暖,还有倒春寒;不只是生长,还有杂草。
路还长。
一步一步走吧。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放学了,在路上追逐打闹。河水静静流淌,石桥静默,白墙黑瓦在暮色中朦胧。
这就是云泽镇。这就是他们要守护和创造的生活。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办公室。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怕。
1980年三月,惊蛰已过,春分未至。
云泽镇的河岸边,柳枝抽出的新芽从嫩黄转为浅绿,在微风中软软地摆动。河水比冬日涨了许多,清凌凌地映着两岸的白墙黑瓦。石桥下,几只早归的鸭子划开水面,留下道道涟漪。
综合厂的院子里,气氛却与这恬静的春景不同。二十个新制的工作台一字排开,闪着桐油的光泽。十台新购置的工具——三台电动破篾机、四台木工刨床、两台草料压平机、一台小型烘干机——已经安装调试完毕,占据了院子东侧新搭的棚子。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材、机油和竹篾特有的混合气味。
陈砚舟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是阿娟从省城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会计班结业考核第一,三日后归。”
他嘴角浮起笑意。这丫头,果然要强。
“小陈,你看看这个。”李国庆的声音从竹编工作区传来。他手里捧着一个半成品的竹椅,眉头微皱,“靠背这里,弧度总是不对,坐上去硌人。”
陈砚舟走过去,接过竹椅。椅子骨架是用粗竹筒做的,靠背用细竹篾编织。他用手摸了摸靠背的弧度,又试坐了两次:“弯度太平了。人体后背是S形,你这儿几乎是直的。”
“S形?”李国庆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有凹有凸。”陈砚舟用手在空气中比划,“腰这儿要往里收,背这儿要往外凸。这样才贴合。”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纸笔,凭着前世对人体工学的模糊记忆,画了个简单的曲线图:“你照这个弧度改。竹篾加热后慢慢弯,别急。”
李国庆凑近看图纸,眼睛渐渐亮了:“我明白了!原来椅子不是随便弯的,得有道理!”
“万事都有道理。”陈砚舟拍拍他的肩,“慢慢琢磨,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