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天，云泽镇迎来了入秋后第一个真正的大晴天。

连续几天的阴雨终于散去，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照得河水波光粼粼，照得白墙明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暖意。

陈砚舟起了个大早——不是去采菱，今天是休息日，综合厂不开工。但他比平时还要忙。

院子里，他正跟着李篾匠学编竹筐。秋日的晨光照在两人身上，竹篾在手指间翻飞，泛着青黄色的光。

“这儿要压紧，不然筐子不结实。”李篾匠的手又粗又糙，但动作极其灵巧。他接过陈砚舟手里编了一半的筐底，三两下就修正了几个歪斜的地方。

陈砚舟仔细看着，用心记下。他已经学了四五天，勉强能编出个像样的篮子，但筐子更难——底要大，帮要直，收口要圆润。

“李师傅，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我爹，我爹跟他爹。”李篾匠笑呵呵的，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我们家三代都是篾匠。我十岁就开始学，学了六十年喽。”

六十年。陈砚舟在心里算，李篾匠今年该有七十了，但看着精神矍铄，手上的功夫一点没退。

“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学这个了。”李篾匠叹口气，“嫌累，嫌脏，嫌挣钱少。我儿子在县里工厂当工人，一个月三十多块，瞧不上我这手艺。”

“我觉得这手艺好。”陈砚舟认真地说，“再过些年，说不定比工厂还值钱。”

李篾匠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欣慰：“你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王书记跟我说了，你读过书，脑子活，还能看上我们这些老手艺。”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阿娟来了，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菱角。

“砚舟，李师傅。”她打招呼，脸上带着笑——这几天她帮陈砚舟采菱，每天能多挣一块钱，家里的日子松快了不少。

“阿娟来了。”陈砚舟起身，“今天多少？”

“十五斤。昨天天气好，多采了些。”阿娟把篮子放下，“对了，我娘让我带几个红薯给你家，自家种的，甜。”

她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红皮红薯，个大饱满。

陈砚舟接过：“替我谢谢婶子。”

“客气啥。”阿娟说，“我娘还说，你家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这时，林秀英从屋里出来了。她的气色比前些天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咳嗽也少了。看到院子里这么热闹，她也笑了。

“李师傅，阿娟，都进来坐。我烧了水，泡点茶。”

“秀英，你身体好些了？”李篾匠关心地问。

“好多了，多亏砚舟弄来的枇杷叶，还有冰糖。”林秀英说着，看了儿子一眼，眼里满是慈爱。

陈砚舟心里一暖。三天前，他终于攒够了钱，去镇上买了半斤冰糖——不要票的那种，花了九毛钱。虽然贵，但看到母亲喝了冰糖枇杷水后咳嗽明显减轻，他觉得值。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李篾匠继续教陈砚舟编筐，阿娟帮着林秀英晒被子——趁着天好，把家里的被褥都拿出来晒晒，去去潮气。

陈水生也从屋里出来了。他今天不用出工，但闲不住，拿出工具准备修修补补家里漏雨的屋顶。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弥漫着竹子的清香、晒被子的阳光味，还有灶屋里飘出的红薯粥的甜香。

这是一个普通水乡人家的秋日早晨，简单，朴实，却充满生活的温度。

快到中午时，王书记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张木匠，还有两个公社干部模样的人。看到院子里这么热闹，王书记笑了：“好家伙，你们这儿比公社还热闹。”

“王书记来了！”李篾匠站起来，“快坐，秀英，再拿几个凳子。”

林秀英连忙从屋里搬出几个小凳。阿娟手脚麻利地泡了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本地产的粗茶，但茶香混着竹香，别有一番味道。

王书记坐下，喝了口茶，看了看陈砚舟编到一半的竹筐：“学得怎么样？”

“还差得远。”陈砚舟实话实说。

“慢慢来，手艺不是一天练成的。”王书记说着，转向李篾匠和张木匠，“两位师傅，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您说。”

“县里的物资交流会，定在下个月初。”王书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咱们云泽公社要组织一个展位。我想着，不能光展示渔网、农具这些老一套，得有点特色。”

他顿了顿，看着两位老匠人：“我想请你们二位，带着厂里的工人，做一批精致的竹器、木器。要能体现咱们水乡特色的，要漂亮的，实用的。”

李篾匠和张木匠对视一眼，都有些激动。

“王书记，您是说……我们这些老手艺，也能上县里的台面？”张木匠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能！”王书记肯定地说，“我前些天去县里开会，听领导说，现在要挖掘地方特色，发展传统工艺。咱们云泽镇别的不说，这竹编、木工的手艺，那可是祖传的。”

“可……可做些什么呢？”李篾匠问。

陈砚舟心里一动，开口道：“可以做水乡人家常用的东西。竹篮、竹筐、竹筛子这些是基础，还可以做精致的——比如装零食的八角食盒，装针线的提篮，夏天乘凉的竹夫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木器方面，可以做榫卯结构的小板凳、小茶几，雕花梳妆盒，还有……乌篷船的模型。”

“乌篷船模型？”王书记眼睛一亮。

“对。”陈砚舟说，“咱们云泽镇是水乡，船是标志。做小型的乌篷船模型，不用太大，一尺来长，精细些，可以当摆件，也可以给小孩当玩具。”

“好主意！”张木匠拍大腿，“这个我能做！我年轻时就跟我爹做过船模。”

王书记连连点头：“就这么定了。李师傅，张师傅，你们列个单子，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人手，报给我。公社全力支持。”

他又看向陈砚舟：“小陈，你也帮着出出主意。你读过书，眼界宽。”

“我会的，王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