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不在的这一周,太宰治终于有了大把时间发呆。
准确说是复盘,可他向来不擅长这种感性的事,脑子里转的永远是冰冷的事实,而非那些缠缠绵绵的情绪。
事实一:中也绝对有理由把他挫骨扬灰。
事实二:他此刻正瘫在侦探社的沙发上摸鱼,中也指不定在哪扒拉他的黑历史。
事实三:不管那小矮子成年后会不会把他揍成肉饼,他都得把给中也的惊喜布置好。
至于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他好像比谁都要想中也。
这独居的日子说起来自由,太宰却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揣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发闷的疼。
他花了好几天才搞明白这股情绪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像潮水一样把他来回拉扯,让他坐立难安,既恶心又心慌。
太宰治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碰这种无聊的感情,早把它和其他没用的情绪一起丢进垃圾桶了。可爱情这玩意儿显然路子野,偏要找上中原中也这个突破口。
当然不是对未成年小矮子的那种龌龊心思。太宰再混账,也干不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他胸口那点发烫的悸动,那种像被铁钳攥住心脏的窒息感,滚烫又沉重,烧得他连呼吸都变烫了。
原来他这具空壳子里,居然真的藏着颗会跳的心脏。
他是在摩挲一张旧照片时想通的,指尖顺着光滑的相纸边缘划过,忽然就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像是丢了十几年的拼图碎片,终于咔哒一声落回了原位。
“太宰先生?”
下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
“沙发要摆在这儿吗?”
“嗯,对着窗户摆。”就像中也以前总喜欢把沙发挪到窗边那样。那家伙总爱趴在窗台上看横滨的夜景,太宰以前还笑他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土狗,现在倒觉得那背影顺眼得很。
工人们吭哧吭哧把沙发挪到新换的落地窗前,地板被拖得发亮。
翻新中也的顶层公寓算不上多浪漫的事,太宰本来就不是会搞花架子的人。可中也向来只认实用的东西,比起华而不实的礼物,把被他用污浊砸烂的家具都换成新的,才是最合他心意的惊喜。
找家具的时候差点没把太宰逼疯,中也那挑剔劲儿跟个老太婆似的,挑了整整三天才凑齐一套能入他眼的。之前被砸得稀烂的照片和小摆件,太宰也尽量拼好了摆回原位,看着和以前一模一样。
只差中原中也本人了。
不过这缺口很快就能补上。太宰早料到酒吧会打来电话,他太了解中也了,十八岁的小屁孩总得喝点酒壮胆,才敢来找他算账。就算没这层原因,那家伙估计也会因为心烦跑去买醉。
这是他把中也从黑手党拉回来的唯一机会,他绝不能再搞砸第二次。接到电话时他刚把最后一个摆件摆好,抓起外套就往黑手党地盘的酒吧赶。
没有国木田的车代步,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冷风灌进衣领里,倒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点。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该怎么解释,可看中也醉成那样,估计也听不进什么大道理。
这小子该不会在他走后染上酒瘾了吧?
太宰心里揪了一下,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我见他喝太多就把酒收了。” bartender指了指趴在吧台的红发少年,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要么是真没认出他们是谁,要么就是懂规矩不敢多嘴。
“多谢你看顾他。”太宰扫了眼周围虎视眈眈的客人,这里可不是什么善地,中也这未成年的身板待在这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套麻袋绑走了。就算中也能把这群人全揍趴下,也容易暴露身份。
“分内事而已。” bartender耸耸肩转身擦杯子。太宰抽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压在中也空掉的酒杯底下,伸手戳了戳那团软乎乎的红发。
“嗯?”中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尾还带着点醉红,像只被吵醒的猫。
“该回家了~”
中也眯着眼盯了他半天,才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太宰?”
“正是在下,能自己走吗?”
中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撑着吧台站起来,刚踩稳就差点摔个狗吃屎。换作平时太宰早笑出声了,可现在他要是敢笑,肯定得挨一拳。
太宰赶紧扶住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人往门外带,免得被那群人看笑话。
“别……别他妈跟我装好人。”中也的舌头都捋不直了,把“装好人”说成了“装hao人”,还硬撑着挺直腰板,活像只炸毛的小公鸡。
“好好好,我不装。”太宰无奈地叹气,早知道就把上次看中的儿童牵引绳带来了——这一路上中也差点四次直接往马路上冲,逼得太宰实在没辙,只能蹲下来把人背在背上。
“你……你不对劲。”中也把脸埋进太宰的外套里,冰冷的鼻尖蹭得太宰脖子发痒。
“我不对劲?”太宰翻了个白眼,“小矮子你还好意思说?跑酒吧喝得烂醉,不要命了?”
中也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嗤笑还是打嗝:“别……别跟我装……装什么……”
“装成熟?”
“对!装成熟!”中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变了。”
太宰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确实变了很多,和中也上次见到的那个十八岁的自己判若两人。这又是一个冰冷的事实,容不得他否认。
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背着中也刚走到公寓楼下,醉鬼连路都走不稳,就算他掏心掏肺地解释,中也估计也听不进去。他其实更想等中也二十二岁时再谈这些,可他知道十八岁的中也肯定熬不住,不把话说清楚绝不肯善罢甘休。
大不了就说两遍,一次讲给十八岁的他听,一次讲给二十二岁的他听。
眼下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再说。
“中也,你安分点!”太宰嘶了一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都插不进去——背上的醉鬼正使劲往下溜,胳膊还死死缠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跟个秤砣似的。
太宰治感觉后颈传来一股蛮力,差点被拽得趔趄。他反手扣住中原中也的手腕,顺着那股力道把人往公寓里扯——可不能让这醉鬼跑出去疯,真惹出麻烦来收拾残局的还是自己。
中原中也晕乎乎地抬眼,看清周遭环境时,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我家?”
“不然呢?”太宰治反手按亮玄关的灯,推着他往卧室走。越早把这醉鬼按到床上睡死,明天早上就越少麻烦。“总比港口黑手党给你安排的破地方舒服吧。”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黑手党把人关在哪,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不是红发青年能看得上的地方。
“也是。”中原中也含糊地点头,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还差点绊倒自己。他跌跌撞撞扑到窗边,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比太宰治预想的还要醉得厉害。
“行了别蹭了,睡觉去。”太宰治拽住他的手肘,把人领到重新装修过的卧室里。房间布局没变,只是把旧床换成了更高的橡木床架,床垫尺寸倒是没动——要是换个小的,指不定明天醒了要被这矮个子跳起来骂半天。
卧室里还没来得及添置他的衣服,中原中也却毫不在意,穿着全套西装就往床上扑。还好刚才一路走过来的时候,他还算有良心地把皮鞋踢掉了。
“睡吧,明天早上我过来叫你。”
太宰治转身想去关门,手腕却被人拽住,疼得他嘶了一声。
“混蛋!”中原中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太宰治扯出营业式的假笑:“怎么了,帽子架?”
“我想你了。”
这话来得太突然,像是凭空炸了颗小炮仗,太宰治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分不清对方是在说他离开黑手党的那几年,还是指这分开的一周——但不管是哪一种,清醒时的中原中也绝对不会说这种肉麻话。果然酒是乱性的东西。
“明天见,中原中也。”他刻意用平淡的语气盖过心头那点异样,反手带上了房门。
红发青年大概没听见,毕竟他倒头就睡死了。
中原中也醒过来的时候动静极大,差点把整栋公寓都震塌。他的第一反应是爆粗口:“卧槽老子怎么在这——”后半句又猛地咽了回去,显然是宿醉的头痛发作了。
该轮到自己登场了。
太宰治从沙发上爬起来,腿上的猫咪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开。他敲了敲卧室门,推门进去时,正看见中原中也坐在床上,被子被踹到了地上,正对着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猛灌。
“欢迎回到人间~”
中原中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我为什么会在这?”
“昨晚你在酒吧喝得烂醉,我好心把你带回来的。”太宰治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描淡写。
中原中也皱着眉打量房间,眼神里满是疑惑:“我记得这地方之前被炸成废墟了?”
“是被炸了,我找人重新装了一遍。”太宰治耸耸肩。
中原中也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
太宰治捂着心口装委屈:“难道我就不能发自内心地做点好事吗?非得对你有所图谋才行?”
“不然呢?”中原中也掀了被子下床,光着脚在房间里踱步,“少跟我装蒜,说吧,你到底要什么?”
太宰治确实从没对中原中也做过什么纯粹的“好事”,他向来都把利用二字写在脸上。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想试试什么叫真心实意。
“我什么都不要。”太宰治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不是客套话,他是真的想让中原中也自己掌握主动权——毕竟从前的他们,从来都是被别人推着走的。
中原中也的脚步猛地停住,像是看怪物似的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长出第二个脑袋来。
太宰治的心悬了半秒,以为他要二话不说就走,结果红发青年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去,像是在参观什么新奇展览似的,把公寓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我暂时不走。”他最终停在餐桌旁,“等我吃饱了,你再给我把事情说清楚。”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中原中也向来是个急性子,从来不会拖泥带水。太宰治倒是有点意外,对方居然没上来就把他按在地上逼问,反而比平时放松了不少,没了那种时刻绷紧的防备姿态。
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吧?
太宰治姑且当它是。
他不会做饭,也没来得及给中原中也的冰箱补货,只好打了个电话点外卖,还多花了配送费加急。外卖来得快得离谱,等中原中也洗完澡出来——看起来终于不像个流浪汉了——刚摆上桌的饭菜就被他风卷残云地扫了大半。毕竟点的是他最爱吃的东西,不吃才奇怪。
太宰治以为接下来的时间会在沉默中度过,毕竟中原中也今天安静得反常。结果对方突然把叉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轻响,抬头看向刚把自己盘子放进水槽的太宰治。
“我去找过你那个朋友了。”
太宰治第一反应是武装侦探社的人,毕竟除了社里那几个,他也没什么别的熟人。
“是安吾。”中原中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补充道。
“只是泛泛之交。”太宰治纠正。
“随便你怎么说,这不重要。”中原中也摆摆手,“我去找他打听了点事,关于……”他摊开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下这诡异的状况,“关于我变小的破事。”
太宰治挑了挑眉,在新买的双人沙发上坐下:“哦?打听出什么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身体往前倾了倾:“那个搞事的能力者还没抓到,而且我变小已经有段时间了。”他的眼神扫过公寓的装潢,刻意避开太宰治的目光,“港口黑手党不知道的事还挺多,比如那个让人变小的飞镖。他们已经和异能特务科合作了,想挖点更深的消息。”
这倒不奇怪,毕竟中原中也是顶尖的异能者,不管是黑手党还是特务科,都不会放任他的状况不管。
“还有人在追杀我,是……”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是创造出我的那个实验室的人。”
太宰治的瞳孔骤然缩紧。他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亲耳从对方嘴里听到,还是让他心头一沉。这意味着对方的目标远不止中原中也一个,背后说不定藏着更大的阴谋。
他刚想开口,把自己查到的信息说出来,算是回应这份难得的信任,中原中也却先一步继续说了下去。
“当初我被所有人盯着杀,从头到尾只有你在护着我,按道理说,我该谢谢你。”
中原中也的声音低哑,带着股没睡醒似的疲惫。太宰治刚要开口说“不必”,就被对方突然抬起的手指打断了。
“闭嘴。”中也的指尖几乎要戳到他鼻子上,“我没打算谢你,也没打算道歉。但我不会再骂你了,骂累了,也懒得再咒你去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垮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太宰治看得出来,那股攒了好几年的火气是真的泄了。
中也没看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扔在桌上:“我查到了点东西,关于你的。”
太宰治心头一紧。他原本以为中也只是在查那个牵扯到孩子的危机事件,没想到对方居然动用了和安吾那层旧关系,挖了他当年离开的底细。难怪这小子今天这么反常的冷静——原来是攒着大招。
“我知道你为什么走了。”中也的声音还是稳的,可握着桌沿的指节已经泛白,“首领告诉过我,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可我……”
他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永远都理解不了。”
中也还是不肯抬头看他,后背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弦。太宰治看着他那副认输似的模样,心里莫名发闷。认输这两个字,从来不该出现在中原中也的人生词典里。
太宰治比谁都清楚,中也重情重义,对港口黑手党忠诚,对信任的人更是掏心掏肺。可当年的自己,根本谈不上什么忠诚,他的所有选择,全都是为了完成那个朋友的临终嘱托。
他看着中也垂着头,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忍不住想要解释。
可中也先开了口。
“我知道织田作之助是你的朋友,可我呢?”
终于抬起来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怒火,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背叛。中也吸了口带着哭腔的气,声音发颤:“我和你……我们之间难道就什么都不算吗?你就算再木头,也该看得出来吧?就算你要走,难道连一句提前的警告都不配给我吗?”
何止是警告。太宰治心里清楚,中也本该从头到尾都被排除在他那些烂摊子之外,根本不该成为他自私决定的牺牲品。
“我去找过你。”太宰治的喉咙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和当年中也昏迷时那种窒息感一模一样,“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你当时在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我看着你那副样子,突然想起你身上那些伤有多少是因为我……我没脸叫醒你,我是个懦夫,我跑了,把烂摊子全扔给了你收拾。”
中也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他娘的就是个胆小鬼。”
可他的眼神又突然软了下来,带着点不确定:“你要是真的在乎我……”
“别再说了。”太宰治第一次打断了中也,语气重得让对方瞬间僵住,“我走,就是因为在乎你。我已经把你从羊里拉出来了,不能再把你从第二个家拽走。”
中也猛地攥紧了拳头,手套都被指节撑得变了形:“既然当初是你拉我进来的,那要走也该带我一起走!”
这句话像一拳砸在太宰治心口,让他瞬间喘不过气。他从来没想过,中也会愿意跟他一起离开。
当年的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对不起。”他低声说。
中也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宰治又重复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几年欠他的道歉全都补回来。
中也突然踉跄着扑过来,差点撞翻茶几:“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几年你终于肯说句人话了!”
他吼到一半,声音又软了下来,眼眶红得吓人:“算了,我原谅你了。离开黑手党对你来说是好事,你变成了更好的人,我不怪你。可你……”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不该把我一个人留下。”
太宰治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些刻意锁在心底的情绪突然冲破了牢笼。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席卷了他,让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发热。
中也看着他,突然愣住了,像是第一次看见他哭。他犹豫了一下,抬手笨拙地擦了擦太宰治的眼泪,指尖带着烟草和红酒的味道。
这是太宰治四年来第一次哭。
“你好像真的变了。”十八岁的中也看着他,轻声说。
话音刚落,眼前的少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没有金光,没有传送门,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十八岁的中也就变成了他熟悉的那个中原中也。
太宰治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刚变回来的中也像是刚从地狱爬回来,眼神还没来得及聚焦,就一头栽了下去。太宰治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没让他的脑袋磕在地板上。
他把人轻轻放在沙发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做什么——去叫与谢野医生,通知侦探社,或者联系安吾那个混蛋。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他伸手碰了碰中也的脸颊。是他的中也,不是什么平行世界的替代品,不是一场残忍的梦。
太宰治笑了。
不是那种带着算计的假笑,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欢迎回家,中也。”
但太宰治的工作还没结束。
刚从失而复得的狂喜里缓过神,他就立刻行动起来。中也随时可能醒过来,搞不好还会有能力副作用,他得抓紧时间。他又订了一堆中也爱吃的东西,钱包在滴血,可他不在乎。他还赶在中也醒过来之前,把公寓里没做完的翻新全搞定了。
沙发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他妈的,这是哪儿?”
太宰治差点笑出声。他太想念这个声音了。
中也坐在沙发上发了五分钟的呆,像是在整理脑子里混乱的记忆。太宰治没敢打断他,只是坐在旁边等着。
“你把这儿收拾了?”中也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太宰治忍不住先开口问。
中也耸了耸肩:“零碎的片段……那玩意儿简直是。”
“不正常?”太宰治接话。
“他妈的离谱。”中也翻了个白眼。
太宰治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在那个状态里的时候,你意识是清醒的吗?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中原中也没有立刻反驳,这本身就足以证明他确实记得那场对话,记得太宰治是如何守在他身边的。
他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好像回去过。看到了一些早就忘了的碎片。”
太宰治没接话。他看过中原中也档案里关于荒霸吐实验的记录,光是想象那些画面都让人不寒而栗,更别说当事人亲自重温一遍。那简直是把结痂的伤口硬生生撕开,再撒上一把盐。
“我本来……有过家人。”中原中也的声音突然哽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可后来那个实验室……”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像是只要再想下去,就会被那些记忆吞噬。太宰治太懂这种感觉了,他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现在不想聊这个。”中原中也猛地别过脸,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晕过去,“但你知道的比我多……在我允许之前,你不准走。”
太宰治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们俩这辈子说话就没直来直去过,这种拐弯抹角的告白简直不要太好懂。
——别再丢下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太宰治语气轻佻得像是刚才那场掏心掏肺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不过在你睡过去之前,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中原中也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又是什么惊喜?”
“本大爷的惊喜可多着呢,帽子架。走了。”
中原中也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刚重新适应这具身体的重量,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太宰治放慢脚步,故意落后半步,以防他突然栽倒。
他把人领进自己的房间,中原中也一眼就看到了沿墙摆开的照片。
“这是……”他伸手拿起最边上的那张,指尖都在发抖。照片上是个穿着丑到爆的连体衣的小不点中原中也,缺了两颗门牙,正抱着一条鲭鱼笑得灿烂——那衣服还是太宰治当年硬套在他身上的。
他又拿起下一张,是小时候的自己蜷在猫窝里,怀里抱着那只橘猫睡得正香。
再下一张是他和武装侦探社的大家一起拍的合照,每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还有一张是他把巧克力冰淇淋吐在地板上,太宰治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的蠢样。
甚至还有一张侦探社全体去游乐园的大合影,他被敦扛在肩膀上,手里举着棉花糖。
后面还有几张他稍大一点的照片。明明在实验室的日子暗无天日,可照片里的小中原中也站在动物园企鹅馆前,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中原中也猛地抬起头,撞进太宰治的目光里。那家伙脸上的温柔简直要腻死人,恶心巴拉的——
但好像……又有点让人心里发暖。
“这些都是你拍的?”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像是不敢相信。
太宰治点点头,语气难得正经:“想着……总得给矮子补点童年回忆。”
他居然是真心的。要么是地狱结冰了,要么是太宰治终于打算直面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破心事了。
中原中也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这是太宰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甚至有点后悔没把相机带在身上,不然一定要把这画面拍下来。
“说不定你也不算太糟糕的保姆。”
“那是当然,本大爷可是最好的。”
中原中也嗤笑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伊萨木比你靠谱多了。”
太宰治气得差点跳起来,刚要反驳,门铃响了——外卖到了。
中原中也没立刻把他赶出去,这让太宰治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突然照进了一丝光。
下一秒,一碗冒着热气的拉面就被塞进了他手里,中原中也瞪着他,语气凶巴巴的:“赶紧吃你的破面。”
得,那个颐指气使的中原中也回来了。
太宰治没反驳,干脆坐在厨房的台面上吸溜起面条,看着中原中也在厨房里来回踱步,唾沫横飞地吐槽自己错过了多少好事。
“对了,你得去隔壁千代婆婆那儿打个招呼。她最近没过来八卦我那三个孩子和‘老公’,我还挺不习惯的。”
中原中也的脚步猛地顿住,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疑惑:“千代婆婆?我不认识什么千代婆婆。”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太宰治,你说你已经查清案件了?”
红叶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之前为了中原中也的监护权和太宰治吵得不可开交的人不是她。太宰治暂时把这笔账记在心里,以后有的是机会算。
“没错。”太宰治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武装侦探社和港口黑手党的人居然坐在一起开和平会议,这大概是头一遭。他知道中原中也肯定在纳闷,为什么两边会为了他放下恩怨。
毕竟中原中也早就在侦探社这群人心里扎了根。
“正如大家所知,中也被人用异能袭击了。那个异能者没立刻逃跑,反而一直潜伏在附近,观察中也的成长情况。估计是等他长到某个年纪,就汇报了情况然后跑路了。现在再找她可能已经晚了,她告诉我们的‘千代婆婆’是个假名。我可以给你们描述她的外貌,但……”太宰治耸耸肩,“她说不定已经逃出国了,超出我们的管辖范围了。”
“这可真是麻烦。你不是被指派保护中也的吗?”红叶立刻反唇相讥。
太宰治勾起嘴角笑了:“红叶姐不也被指派去抓捕那个异能者了吗?好像也没抓到吧?”
红叶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我们可以发布悬赏通缉,但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森鸥外的语气听上去并不怎么在意。太宰治太了解他了,只要他最能打的干部平安回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黑手党的成员们看向太宰治的眼神充满了戒备,旁边的中原中也也绷紧了身体。
“那个笨蛋太宰做得不错,一直守着我。”中原中也突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耐烦,“我这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
“没错!”乱步突然拍桌站起来,虽然打断会议的行为有点失礼,但侦探社的人早就习以为常了,“他不仅躲开了武装士兵的袭击——说到这个,警方那边有消息了。”
太宰治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长桌旁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打断乱步的推理时刻。乱步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徽章,正是之前袭击昏迷中的中原中也的那些人佩戴的。
“这些属于GSS组织,一群给钱什么都干的雇佣兵。”
“原来如此。”太宰治恍然大悟,“是中也逃出来的那个实验室雇他们来抓人的,想把他抓回去继续实验。”
旁边的中原中也脸色有点发白,把自己的过往摊开在这么多人面前任人评头论足,换谁都不好受。太宰治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脚。
“如果是实验室雇的人,那中也恐怕不是唯一的目标。”与谢野晶子推了推眼镜,“那个异能者应该也是被雇来的,目的是把实验体的年龄逆转,方便他们抓回去重新实验。”
中原中也的脚没挪开,反而往太宰治这边靠了靠。
“如果是GSS的话,我们就能查到他们的据点,还有他们抓来的那些孩子的下落——”
乱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中原中也打断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孩子……还活着?”
乱步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指尖在桌面敲着节拍:“不好说,但按之前的情报来看,他们大概率藏在港口仓库——就是你上次找到那几个孩子的地方。”
中原中也攥紧了桌沿,头埋得很低。太宰治不用看都知道,这小子又在打什么违规的算盘,肯定是跟森先生的命令对着干的那种。
太宰没说话,就靠在椅背上看戏。
“话说回来,我到现在都没搞懂——”梶井基次郎忽然在桌子那头开口,“那根飞镖上到底涂了什么鬼东西?”
这问题倒是好答。
“是异能力增幅剂。”太宰抬了抬眼,语气轻描淡写。
“我还以为那玩意儿只是传说?”与谢野晶子挑了挑眉,手里的手术刀在指节上转了个圈。
“确实罕见,而且大多没什么用。”森鸥外慢悠悠地接话,“不过这次的增幅剂,应该是那个实验室自己研发的。”
“没错。”太宰点头,视线扫过攥紧拳头的中也,“至于为什么会射中中也,我猜他们是想测试反应。这玩意儿对中也的异能力没用,真正影响的是千代小姐的能力。他们想看荒霸吐在被增幅的异能力压迫下会怎么做,如果当时荒霸吐没出来护着中也,他现在估计还被困在小孩的身体里。”
房间里的其他人听完都倒吸一口凉气,唯有太宰往椅背上又靠了靠,一脸事不关己。
福泽谕吉全程面无表情,直到这时才开口:“还有其他要讨论的吗?”
几声“没有”稀稀拉拉地响起。
“看来这案子算是结了。”太宰勾了勾唇角,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可对他和中也来说,这案子根本没完。
“我真是疯了才会被你拉来干这种事,矮冬瓜。”太宰对着耳麦叹气,语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给老子闭嘴!”中也的声音从耳麦里炸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气,“你知道这事儿必须做。”
为了中也的良心过得去,确实得做。
太宰早料到中也会来找他。就在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开完会的一周后,这小子揣着张地图找上门,把计划拍在了他面前。
不过他们的联系可不只限于这个救人计划。说是临时同盟,对外能用工作关系当幌子,可他俩都清楚这借口有多扯淡——正经合作关系谁会每天早晚发短信报备行踪?谁会卡在“更进一步”和“维持现状”之间不上不下,耗得人抓心挠肝?
中也没有推开他。光是想到这点,太宰的心脏就像被浸在了蜜罐里,连指尖都跟着发烫。
两人在仓库里行动得飞快,仿佛那四年的空白从未存在过。撬锁、开笼门,把那些被困的实验体一个个放出来,动作熟稔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空旷的仓库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最后一个铁笼前,两人碰了头。太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锁。
可笼子里半天没动静。
“小朋友?”中也弯下腰,往笼子里探了探。太宰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却能看见中也的表情瞬间软了下来,他伸出手,声音放得轻得不能再轻,“过来吧,我是来救你的。”
就凭他港口黑手党干部的身份,说自己是好人实在有点牵强,但对这些孩子来说,他就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笼子里还是没动静。中也叹了口气,做出了一个太宰做梦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抬手解开了脖子上常年戴着的颈环,任由那玩意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侧过脖子,拨开遮住后颈的红发,露出了那块刻着“A5158”的烙印。
笼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下一秒,一个小女孩就像只受惊的小猫,扑进了中也怀里。她的后颈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烙印。
“没事了。”中也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小女孩的头发,站起身把她抱了起来,“把其他人都带到撤离点。”
“哎呀,中也君好温柔啊。”太宰故意拖长了调子调侃。
中也没理他,抱着小女孩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轻轻拍着怀里孩子的后背,低声安抚着。
撤离点就在港口外。所有获救的实验体都被送上了一艘船,这艘船会带他们去美国,彻底摆脱那个实验室的控制。据说是那边有个慈善组织愿意收留这些孩子——太宰猜十有八九是中也用枪顶着人脑袋逼的,但不管怎样,他们终于安全了。
看着船缓缓驶离港口,太宰又开始犯欠:“中也君真是太英勇了。”
“别用第三人称说话啊混蛋,烦死了!”
“那我偏要用。”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只有海浪拍打港口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就在太宰以为中也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对方忽然冷不丁地提了个要求。
“喂,青花鱼?”
“嗯?”
中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毫无保留的信任:“你周六有空吗?”
太宰努力压下脸上的惊讶,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中也,语气里带着笑意:“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永远有空。”
中也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无奈又温柔的笑:“那你就陪我去动物园吧,我想看企鹅。”
太宰的喉结滚了滚,上次去动物园的画面瞬间浮现在眼前——中也差点把企鹅偷出来,笑得像个傻子,而他当时站在旁边,心里疯狂想着要是现在的中也也在就好了……
“这算是约会,还是正经工作会晤?”太宰故意逗他。
中也上下扫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点狡黠:“你想让它是什么就是什么。”
太宰伸手握住了中也的手,比起当初那个小孩的手,现在这只手的大小刚好能跟他的手完美贴合。“我何德何能,能有幸陪伟大的港口黑手党干部约会?”
虽然语气还是吊儿郎当,但这话里的认真劲儿,中也听得出来。
“我觉得你已经赎够罪了。”中也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太宰心口发颤。他知道,他们终于熬过来了。
两人在海边站了多久连自己都忘了。后来回到中也的公寓,像以前那样窝在沙发上的时候,太宰忽然问起:“没抓到那个异能力者,你不难受吗?”
中也皱着眉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凡事都有缘由,至少结果是好的。得大于失,还让我直面了过去……”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有些事,还是不说为好。”
太宰完全赞同。
或许那次被射中,反倒成了塞翁失马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