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风还在刮,卷着桥洞里积了一夜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我蜷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右脚踝肿得发烫,一跳一跳地疼。喉咙里那团纸条卡得死死的,像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割食道。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你想见的人,还活着。”
七个字,反复刷。
我想见的人?谁?
妈早就没了。十二岁那年,她躺在厂医院走廊的加床上,咳出的血沫沾在枕巾上,手指枯瘦地摸着我的脸:“秋秋,你要读书,要走出去。”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没闭上。
我闭了闭眼,又睁开。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陈志远手里,藏着人。
要么是个证人,早该死的,却还活着。要么……是另一个被顶替的学生,本该消失,却被他藏了起来。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发僵。眼泪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累了。怀疑周素云,被围堵,被打,吞纸,逃命……我撑到现在,靠的不是信念,是恨。
可现在,这条短信像根刺,扎进我心里。它告诉我:你还没走完。
我把手机翻过来,插进二手机的卡槽。信号格慢慢涨起来。我打开录音APP,耳道式耳机塞进耳朵,声音立刻清晰——我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杂音,还有远处一只野猫在翻垃圾桶的窸窣。
我撕下袖口布条,一圈圈缠紧脚踝。疼得额头冒汗,但我没停。鞋垫撬开,相机内存卡塞进去,压平。铁盒里的备用SIM卡也放进内衣夹层,贴着心口。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
站稳了。
走出桥洞时,天边刚泛出灰白。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暗,低声说:“妈,我还没死,他们也别想安生。”
凌晨四点十七分,街没人。
路灯一盏接一盏熄了,高架桥上的车流稀薄得像断线的珠子。我拖着伤腿往前走,每一步都在积水里留下浅浅的血印。右脚踝一碰地就钻心地疼,但我不能停。
路过废品站,铁门锁着,狗窝空了。小时候我常在这里翻纸箱,换两毛钱买馒头。再往前是小学门口,旗杆还在,但旗没了。墙角那棵歪脖子树,我曾在上面刻过“林晚秋要上大学”。
字还在,被雨水泡得发白。
我走过父亲常醉倒的巷口,垃圾桶翻倒,地上一片狼藉。他最后一次打我,就是在这儿,因为我“不认亲妹”,不肯把通知书给晓雨。
手机震了一下。
匿名号码发来新消息:\
【废弃纺织厂旧址,东南角仓库。alone. no police. or she dies.】
我关掉GPS,录音继续。
耳机里只有呼吸声。
我拐进厂区小路,铁丝网塌了一半,爬满藤蔓。我翻过去,杂草齐腰,踩下去沙沙响,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飞上灰蒙蒙的天。
纺织厂早废了十几年。主厂房塌了半边,窗户全碎,铁门歪斜。我绕到东南角,一扇锈死的小门虚掩着。
推开门。
里面空旷,水泥地积着水,倒映着破碎天窗漏下的月光。中央摆着一张老旧木桌,漆皮剥落,桌角刻着“1983”。
桌上放着一张纸。
我走近。
是高中毕业照复印件。我们班三十多人,被红笔圈出三个:我,陈志远,苏婉清。圈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
我抬头。
四周墙面贴满了A4纸,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是时间线。
从我重生那天开始——7月15日,高考放榜,我在家烧掉通知书残片;7月16日,去邮局查签收记录;7月18日,文化馆听讲座,停留47分钟;7月20日,与老吴见面,地点标注为“城西修车铺后屋”;7月22日,进入市档案馆,地下二层,东区七排……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甚至包括我昨天在周素云办公室外徘徊了三分钟,犹豫要不要进去。
有人全程盯着我。
不是一个人干的。是有组织的。
我站在水洼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四周的打印纸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我。
我摸了摸耳道里的耳机,还在。
我强迫自己站直,手指悄悄按了下手机侧面的录音键,确认红灯亮着。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很轻,但节奏稳。
我转身。
陈志远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着,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不像个胜利者,倒像个熬了几天几夜的病人。
他站定,离我三步远。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没说话。
“我跟苏婉清掰了。”他忽然说,“她疯了。昨晚砸了书房,说要烧掉所有东西,嘴里一直念叨‘钥匙本来是我的’。”
我冷笑:“你现在装什么好人?良心发现?”
他摇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放在桌上。“赵明德受贿的账本复印件。他收了苏家五万,不止三万。还有王副局长的银行流水,李国栋的签字审批单……我都给你。”
“条件?”我问。
“你停手。”他说,“别再查了。别再提周素云的事。”
我盯着他:“你知道签章的事?”
他避开我的视线,看向地面。“有些事,你不懂。有些人,你以为是灯,其实也在借光取暖。”
我猛地想起老吴的话:“别信任何签名。”
“所以你也知道,”我声音冷下来,“她签了?”
他没回答。
空气静得能听见屋顶漏水的声音。
一滴,一滴,落在水洼里。
他忽然抬头,眼神变了,不再是疲惫,而是某种冷硬的东西。“但你知道吗?你还不是最惨的那个。”
我心头一紧。
他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响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求你们放我走!我没做错什么!我要见招生办的人!我要申诉!”
背景有铁门关闭的“哐当”声,接着是脚步远去。
“她叫周兰。”陈志远把手机放回口袋,盯着我,“贵州毕节人,1997年全省文科前十,分数比你还高六分。她报的是华东师大中文系,第一志愿。”
我喉咙发干。
“顶替她的人,是你现在的朋友——赵明德的侄女。”他嘴角扯了扯,“你追查赵明德,等于在挖她的坟。”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教育腐败是条链子。
我被苏婉清顶了,周兰被赵明德的侄女顶了。而赵明德,是执行者,也是受益者。
我也是别人命运的“加害链”一环。
陈志远又拿出另一段录音,按下播放。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更虚弱了:“……救救我……我不想死……”
末尾是金属拖地的声音,像铁链。
“你若公开证据,”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就让她永远消失。”
他逼近一步:“你以为你是受害者?你也挡了别人的路。你追查下去,只会让更多人陪葬。”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响。
第一次,我动摇了。
如果真相意味着一个无辜女人的死,我还有资格追求正义吗?
我低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扛不住了。
良久,我说:“我……我可以停手。”
他眼神松动。
“但我要见她一面,”我抬起头,眼里有泪光,“确认她还活着。就一面。”
他沉默几秒,点头:“只要你答应销毁现有证据,我可以安排。”
我假装犹豫,手指抠着裤缝。“我交出证据……你让我见她?”
“可以。”
我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取出内存卡,递过去。
他接过,对着月光看了看,确认是实物。
“老吴说……还有第三人涉案。”我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自语。
他眼神一凛:“老吴早就该闭嘴!”
我心头一跳。
老吴还活着。而且他知道更多。
我抬眼:“周兰被关在哪?”
他顿了一下,语气防备起来:“郊区一家私人疗养院。名字不能说。”
“那怎么见面?”
“我会通知你时间地点。”他把内存卡收进口袋,“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我点点头,像是彻底妥协。
转身前,我故意踉跄了一下,伸手扶桌,趁他不注意,指尖一弹,一枚微型追踪器粘在桌腿底部。
是老张头给的,黄豆大小,能续航七十二小时。
我走出仓库,脚步比来时稳。
我知道他不会信守承诺。
但他已经说了最关键的东西——周兰在郊区疗养院。
我走出厂区,天边已泛出青白。
清晨六点零三分,城郊公墓。
雾还没散,墓碑像一排排沉默的守卫。我找到母亲的坟,水泥砌的,简单,碑上刻着“慈母林氏之墓”,没有名字。
我跪下来,双手抠进泥土。
胃里一阵翻搅,喉咙那团纸条像活了一样,往上顶。
我弯下腰,剧烈干呕。
一口,两口。
终于,那团被唾液泡软的纸条吐了出来,混着血丝,黏在泥里。我捡起来,摊在掌心——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地下二层,东区七排,标签‘异常调档’”
我盯着它,像盯着一把锈死的钥匙。
然后,我把它轻轻放在母亲墓碑前。
“妈,”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次我不只为自己活。”
我停了停,手指抚过碑面。
“我要让所有被偷走的人生,都有回来的路。”
我站起身,腿还在疼,但心比来时稳。
转身要走,忽然看见坟边多了一束花。
白菊。
新鲜,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茎秆用细绳绑着,底下压着半枚校徽。
我蹲下。
那是1997届华东师大毕业生的配饰,铜质,背面刻着“华师·97”。这枚只剩一半,断裂处整齐,像是被剪刀或刀片裁切过。
我指尖抚过那半枚校徽,冰凉。
是谁来过?
是警告,还是援手?
我抬头看四周,雾茫茫,没人影。
我把白菊拿起来,放进背包。校徽留在原地。
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墓。
然后,我掏出手机,点开追踪器定位APP。
信号在跳动。
一个红点,正在移动。
方向:城西,靠近疗养院集中区。
我关掉屏幕,插上耳机。
录音还在。
我戴上,按下播放。
陈志远的声音响起:“……你就让她永远消失。”
我听着,一步步走出墓园。
天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