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帆布包落地的闷响,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粘稠的、一触即发的死寂。
地上散落的旧书、保温杯、还有那张刺眼的画稿,像一枚枚投入火药桶的火星。顾衍的目光死死钉在“永远”那两个字上,眼里的冰层寸寸碎裂,底下是翻涌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暗火。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暴戾而危险,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即将撕碎眼前所有生物的凶兽。
周予安则惨白着脸,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曾清澈执拗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苏靡,里面翻涌着被背叛的剧痛、不敢置信,以及某种迅速凝结成尖锐恨意的绝望。摔出这些东西,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和尊严,只剩下摇摇欲坠的、破碎的躯壳。
苏靡站在两人之间,站在这片无声风暴的中心。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些散落的“过去”,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顾衍紧绷的下颌线,又滑过周予安血色尽失的脸,最后,定格在玄关更远处,走廊尽头,那片被顶灯照得有些反光的、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然后,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像一根极细的针,瞬间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顾衍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里的警告和怒意几乎化为实质:“苏、靡。”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血腥气。
周予安也像是被这一声叹息惊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固执地看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或动摇。
苏靡终于将视线收了回来,落在身前这两个为她剑拔弩张的男人身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淡漠,只有那双过分漂亮的眼里,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不是慌乱,不是愧疚,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纯然的好奇,像是在观察一场因她而起的、有趣的实验。
“顾先生,” 她先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柔软的、没心没肺的调子,却清晰无比,“能让我……和他说两句话吗?就两句。”
顾衍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下颌线绷紧,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立刻将周予安扔出去、再把眼前这个女人彻底关起来的冲动。他盯着苏靡,试图从她那张精致得毫无破绽的脸上找出算计或心虚,却只看到一片坦荡的、近乎无辜的……无所谓。
这种无所谓,比任何刻意的挑衅或辩解,更让他心头那股邪火烧得炽烈。
“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离开,而是抱臂靠在门框上,形成一个充满压迫感的监视姿态。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在苏靡和周予安之间来回扫视。
苏靡像是没感受到那几乎要灼伤人的视线,她甚至对顾衍微微颔首,露出一个近似于“感谢理解”的浅笑,然后,才将目光真正投向门外的周予安。
她向前走了两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停在距离周予安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能让她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每一丝痛苦的血丝,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也能让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顾衍的冷松香和一丝若有若无暖甜的气息,侵入周予安冰冷的呼吸。
“予安,” 她叫他,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像情人间的耳语,带着点无奈的歉意,“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再次捅进周予安的心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曾在他贫瘠青春里点亮所有色彩的脸,此刻如此陌生,如此……刺眼。
“对不起?” 他重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苏靡,一句对不起……就够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你会等我,你说过那些画……那些画是我们两个人的‘永远’!你转头就住进这种地方,和这种男人……” 他猛地指向顾衍,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和这种人在一起!你对我说对不起?!”
他的质问尖锐而痛苦,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肯接受现实的天真和执拗。
顾衍在门内冷哼了一声,眼底的寒意更甚。
苏靡却依旧平静。她甚至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周予安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却让周予安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又像是渴望更多。
“予安,”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颊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人是会变的。环境会变,遇到的人会变,想要的东西……也会变。”
她的目光坦诚地看着他,里面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真诚:“那时候的‘永远’,是真的。但现在,也是真的。”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般捻了捻,仿佛要捻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回去吧,予安。” 她再次说道,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别再来找我了。我们……结束了。”
“结束”两个字,像最后的判决,砸碎了周予安眼中最后一点微光。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看清她美丽皮囊下那颗冰冷坚硬的、没有心的内核。
“苏靡……” 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嘶吼,“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吼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弯腰,胡乱抓起地上散落的书本和那张画稿,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脚步声凌乱而仓惶,很快消失在电梯方向。
玄关处,只剩下苏靡,和身后一直冷眼旁观的顾衍。
夜风从未完全关闭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动苏靡酒红色的裙摆和颊边的碎发。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周予安消失的方向,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戏演完了?” 顾衍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讽刺。
苏靡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种面对周予安时的、带着歉意的温柔面具已经消失无踪,重新挂上了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她甚至微微歪头,对着顾衍笑了笑。
“顾先生不满意?” 她问,语气轻佻,“我以为,快刀斩乱麻,是您喜欢的处理方式。”
顾衍盯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再次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没有碰她,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寸寸地审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都挖出来看个清楚。
“快刀斩乱麻?” 他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我看是借刀杀人,顺便……在我面前,再演一出情深义重、无奈抉择的好戏?”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微肿的唇瓣,颈间的痕迹,最后定格在她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上。“苏靡,你是不是觉得,把那个毛头小子打发走,再对我露出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之前的事,你手机里那些‘宝贝’,你喊错的名字,就都能一笔勾销了?”
苏靡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她甚至向前凑近了一点,仰起脸,让呼吸几乎与他交融。
“顾先生,” 她红唇微启,吐气如兰,“我说过,漂亮的花儿,总是招蜂引蝶的。您既然把我这朵‘花儿’折了下来,关进笼子里,就该有心理准备,会闻到以前沾上的……别的花粉味道,不是吗?”
她的眼神坦荡得近乎无耻:“至于勾销……那要看顾先生,想要怎么‘销’了。”
她的话像带着钩子,既承认了自己的“不干净”,又将问题轻巧地抛回给顾衍,甚至隐隐带着挑衅——你能拿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