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离野狐岭三十里。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骑兵冲锋,一个时辰能到;步兵急行军,两个时辰也能到。
蓝玉的京营两万人,就扎在这三十里外。
扎营的烟尘升起来的时候,野狐岭城墙上有人欢呼。那些浑身是伤、累得站不稳的兵士以为援军到了,互相扶着站起来,有人还哭了。
欢呼声传到朱棣耳朵里。
他没说话。
他站在城墙缺口处,看着那柱烟尘。烟很直,很稳,是营地扎稳之后升起的炊烟,不是驰援扬起的尘土。
“王爷。”朱能从后面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蓝国公他……”
“我知道。”朱棣打断他。
他知道。
蓝玉不会来了。
至少今天不会来。
他站的地方,是野狐岭最高的位置。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三十里外的清水河,能看见那片刚扎起来的营盘,能看见营盘外甚至没有派出斥候。
连做样子的侦察都没有。
蓝玉在等。
等他死。
等他跟北元打到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捡现成的功劳。
朱棣收回目光,看向城墙上的将士们。
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人,现在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看见那柱烟一直没动,看见地平线上没有援军的影子,看见朱棣沉默的背影。
他们懂了。
没人骂。
没人喊。
只是握着刀枪的手,攥得更紧了。
朱能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气的:“王爷,咱们怎么办?”
朱棣没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那方小印,按了按,又放回去。
“传令。”他开口。
“在。”
“从各营挑人。要骑术好的,胆子大的,不怕死的。”
朱能愣了一下:“多少人?”
“八百。”
“八百?”朱能瞪眼,“王爷,北元大营至少三万人……”
“我不打他们大营。”朱棣转身,指向北方,“他们的粮草,在鬼头沟以北四十里。”
朱能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里山势起伏,隐约能看见一条狭长的谷地。
“粮草大营至少有五千守军。”朱能说,“八百人……”
“八百人够了。”朱棣打断他,“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蓝玉想看我死,我就死给他看。”
朱能没听懂。
朱棣没解释。
他走下城墙,往临时搭起的军帐走。走了两步,回头。
“把那八百人挑出来之后,告诉他们:这一趟,九死一生。愿意去的,今晚子时在校场集合。不愿意的,不勉强。”
“是。”
朱能跑走了。
朱棣走进军帐。帐内只有几个亲兵,还有摊在案上的舆图。
他站在舆图前,手指从野狐岭划到鬼头沟,又从鬼头沟往北延伸。
那条路他走过。
十二年前,他第一次到北平,跟着徐达巡视边防,走过那条路。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老帅后面看。
徐达指着鬼头沟说:“这里,是北元南下的必经之路。守住这里,北平就稳了。”
现在,他要走那条路了。
不是守,是打。
虚空之上,光幕将这一切送到京师。
弹幕已经疯了:
【蓝玉这个狗东西!!!】
【两万人就坐在三十里外看戏???】
【四姑姑别去!八百人打五千是送死!】
【雄英快想办法啊!】
【朱元璋看见没有!蓝玉什么德行!】
坤宁宫里,朱元璋确实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柱扎营的烟,看见了蓝玉按兵不动的架势,看见了野狐岭城墙上那些沉默的将士。
他拍案而起。
“蓝玉误国!”
声音震得殿内內侍跪了一地。
马皇后也看见了。她攥着帕子,指节发白,但没说话。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看。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来人!”
“在。”
“传旨给蓝玉:即刻出兵驰援野狐岭,敢有延误,军法从事!”
“是!”
內侍跑出去。
马皇后看着他:“来得及吗?”
朱元璋沉默。
来得及吗?
他不知道。
文华殿里,朱雄英也看见了。
他站在书案前,光幕悬浮在他面前,画面里是朱棣站在舆图前的背影。
弹幕还在刷,但他没看。
他在想。
蓝玉按兵不动,四叔只有四万人,已经伤亡三千,北元还有三万主力,加上王庭卫队……
打不下去。
硬守,守不住。
等援军,蓝玉不来。
那只有一条路
四叔想打出去。
他盯着光幕里朱棣的背影,看着他手指点在鬼头沟以北的位置,忽然明白了。
粮草。
北元三万大军,加上战马,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那些粮草不可能全带在军中,必然有专门的粮草大营,在后方。
四叔要烧粮。
八百人。
九死一生。
朱雄英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蓝玉。
那是他舅姥爷。
小时候把他扛在肩上、教他骑马射箭、给他讲战场故事的舅姥爷。
现在,他的舅姥爷,坐在三十里外,等着四叔去死。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
不是给蓝玉写信。
是给朱元璋。
“皇祖父,孙儿请旨:以皇太孙名义,急令蓝玉即刻出击。若蓝玉再按兵不动,请皇祖父准孙儿以储君之权,当场夺其兵符,以军法论处。”
写完,他盖上皇太孙宝印。
“送武英殿。”
“是。”
內侍捧着信跑出去。
朱雄英重新看向光幕。
画面里,朱棣已经披甲,在校场点兵。
八百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八百个沉默的汉子。有的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沧桑,鬓角已经白了。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甲胄破损,但腰背挺得笔直。
朱棣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本王要去烧北元的粮草。”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八百人,打五千。成了,北元退兵,野狐岭解围。败了……”
他顿了顿:“败了,本王陪你们一起死。”
没人说话。
风刮过校场,卷起尘土。
然后,最前面那个年轻的兵士开口了。
“王爷,俺跟你去。”
他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土气,但每个字都清楚。
第二个:“末将也去。”
第三个:“算我一个。”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八百人,没有一个退。
朱棣看着他们。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一闪就收。
“好。”他说,“子时出发。现在,去睡觉。”
八百人散了。
朱棣站在原地,从怀里摸出那方小印。
按了按。
放回去。
子时。
野狐岭静下来了。
城墙上还有值守的兵士,但大部分人都睡了。连续两天的血战,他们太累了。
八百骑悄悄从侧门出城。
马蹄裹了厚布,嚼子衔得紧,没有人声,没有火把。八百骑像融进夜色的幽灵,无声地往北摸去。
朱棣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
鬼头沟往北四十里,是条狭长的山谷。山谷尽头,灯火通明。
北元的粮草大营就在那里。
朱棣勒马,看了很久。
守军确实有五千,但大部分在睡觉。只有巡逻队来回走动,火把的光晃来晃去。
他抬手。
八百骑分成三队。一队往左,一队往右,一队跟他留在正面。
他在等。
等两翼就位。
山谷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声。
远处传来野狼的嚎叫。
一更。
两更。
三更。
左翼的信号弹亮了。
右翼的信号弹也亮了。
朱棣拔刀。
“冲。”
八百骑从黑暗中冲出来,马蹄声终于压不住了,像滚雷碾过冻土。
北元守军炸了锅。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甲胄都没穿好,迎面就被砍倒。有人试图集结,但三面同时杀到,根本不知道往哪里挡。
火把扔进帐篷。
帐篷烧起来。
扔进粮垛。
粮垛烧起来。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朱棣的刀已经不知道砍了多少人,刀刃卷了,换一把,继续砍。
他脸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但他知道自己在笑。
火光里,北元粮草大营变成一片火海。
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那些足够三万大军吃一个月的粮草,那些左贤王指着它们说“打下北平,这些都是你们的”的粮草——
全烧了。
朱棣勒马,站在火海外。
“撤。”
八百骑掉头,往南狂奔。
身后,北元粮草大营彻底烧塌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野狐岭都能看见。
野狐岭城墙上,朱能第一个看见那片红光。
他愣了一瞬,然后跳起来。
“烧了!烧了!王爷烧了他们的粮草!”
城墙上的守军全醒了。
他们涌到墙边,看着北方那片越来越大的红光,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磕头。
“万胜!”
“万胜!”
吼声震天。
三十里外,清水河畔,蓝玉也站在营帐外,看着那片红光。
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传令。”他开口,“明日卯时,拔营出击。”
亲信愣了一下:“将军,现在去?”
“现在去干什么?”蓝玉转身回帐,“北元还没乱,现在去送死?”
他走进帐内,帐帘落下。
留下亲信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红光。
武英殿里,朱元璋看着光幕里那片火海。
他没说话。
只是重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手有点抖。
马皇后在他身边,眼眶红着,但嘴角是弯的。
“老四……成了。”
朱元璋点头。
“成了。”
文华殿里,朱雄英坐在书案前。
光幕里,那片火海还在烧。
他看见八百骑往回狂奔的身影,看见朱棣浑身是血但还在笑的脸,看见野狐岭城墙上那些跪下来磕头的将士。
他低下头。
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然后抬头,继续看。
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画面:
【四姑姑牛逼!!!!】
【八百人烧五千大营,这是人能打出来的仗???】
【燕王铁骑yyds!】
【长公主万岁!】
【朱元璋别喝茶了快给你儿子加官进爵!】
【雄英哭了我操我也哭了】
朱雄英没管弹幕。
他看着光幕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看着那个从怀里摸出小印按了按又放回去的人,看着那个在火光里勒马回头看了一眼的人。
那一眼,好像在看北方。
又好像在看南方。
他深吸一口气。
提笔写信。
“四叔威武。”
“侄在京中,等四叔凯旋。”
盖印。
守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