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京师来的,刚送到。
他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信里写了蓝玉御花园邀功的事,写了他说的每句话,写了朱元璋的赏赐。
朱棣脸上没什么表情。
虚空之上,光幕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身侧——但他看不见。直播系统只对朱元璋等四人可见,朱棣浑然不觉。
他的表层心思,却清晰地显现在光幕上:
【蓝玉,你找死。】
短短五个字。
坤宁宫里,朱元璋看见了这行字。
马皇后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说话。
光幕前,朱雄英心里一紧。
朱棣的心思还在继续显现:
【仗着军功,目中无人。今日敢辱我,明日就敢辱太子,辱父皇。】
【真当这大明,是你蓝玉的天下了?】
字迹冰冷。
朱棣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来,信纸卷曲,变黑,化成灰。
他吹掉手上的灰,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名亲卫进来。
“去查。”朱棣说,“查蓝玉这些年,在军中可有逾矩之举。强占军田、私纳俘虏、纵兵抢掠——但凡有违军纪的,证据搜集齐全,报上来。”
“是。”
亲卫退下。
朱棣坐在椅子里,烛火跳动,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光幕上,他的表层心思最后浮现一行字:
【你既找死,我便送你一程。】
画面淡去。
文华殿里,朱雄英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光幕,手心出汗。
“父亲,”他转向朱标,“四叔他……要动手了。”
朱标自然也看见了。他沉默了很久。
“蓝玉确实有错。”朱标说,“但你四叔此举……是借刀杀人。”
“那怎么办?”朱雄英问,“难道就看着舅姥爷……”
“看他自己造化。”朱标站起身,“他若从此收敛,或许还有转机。若继续张扬——”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朱雄英也站起来:“我去找他。”
“你去?”朱标看着他,“你去说什么?说他今日在御花园说错话了?说他得罪了燕王?说皇上其实已经对他不满?”
朱雄英语塞。
“雄英,”朱标语气缓和了些,“有些事,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蓝玉走到今天,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旁人劝不了,也拉不回。”
“可是……”
“没有可是。”朱标打断他,“你是皇长孙,将来要担这江山。有些事,你得学着看,学着判断,学着——取舍。”
取舍。
两个字,重得像石头。
朱雄英站在那里,看着朱标走出殿门。背影消失在廊下。
殿里只剩他一个人,还有面前已经暗下去的光幕。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远处宫墙连绵,天边云层堆叠,像要下雨。
他想起蓝玉教他骑马那次。他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得厉害。蓝玉把他抱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摔一跤而已,起来再骑!”
“疼……”
“疼也得忍着!以后上了战场,刀砍在身上,比这疼十倍!你能哭吗?”
他当时抹了眼泪,真的不哭了。
蓝玉哈哈大笑,又把他抱上马背。
“对!这才像样!我蓝玉的外孙,不能怂!”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湿气。
真的要下雨了。
朱雄英关窗,转身回到书案前。案上还摊着那本书,刚才看到一半。
他坐下,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光幕又亮了。
这次是坤宁宫。
马皇后和朱元璋还在亭子里,但棋盘已经收了,换上了茶具。
“蓝玉那孩子,”马皇后开口,“你真打算……”
“朕还没想好。”朱元璋端起茶,没喝,又放下,“他有才,杀了可惜。但他若继续这样,留着他,迟早是祸。”
“老四那边,已经在查他了。”马皇后说。
“朕知道。”朱元璋看向光幕——虽然此刻光幕没显示朱棣那边,但他似乎能猜到,“老四性子,像朕。有仇必报。”
“那你还纵容蓝玉说那些话?”
“纵容?”朱元璋笑了一下,“朕今日若当场发作,罚了蓝玉,朝臣会怎么说?会说朕偏袒儿子,容不得臣子直言。朕赏他,是安他的心,也是安朝臣的心——看,皇上大度,不因言罪人。”
马皇后看着他:“那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蓝玉,不能留太久。”他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北边还需要老四守着,南边、西边,也还得用蓝玉这样的人去平乱。等天下彻底太平了……”
话没说完。
但意思,马皇后懂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光幕前,朱雄英也懂了。
他握着书页的手指,收紧,书页皱了起来。
雨终于下了。
先是几滴,敲在窗棂上,然后越来越密,哗哗地响。
朱雄英坐在那儿,听着雨声,看着光幕里朱元璋平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杀意,没有任何怒气。
只有深不见底的权衡。
原来这才是帝王。
原来这才是权谋。
弹幕又飘过几条:
【朱元璋这才是高手,喜怒不形于色】
【蓝玉还傻呵呵领赏呢,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死亡名单】
【朱棣动作快啊,这就开始搜集黑料了】
【朱雄英这表情,心疼孩子】
【所以他到底能不能救蓝玉?】
朱雄英盯着最后那条弹幕。
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蓝玉是他舅姥爷,是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教他骑马射箭的人。
是亲人。
雨越下越大。
光幕渐渐暗下去,最后只剩一行小字:“直播暂停,下一章节待续。”
朱雄英没动。
他坐在那里,听了一夜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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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燕王府。
朱棣站在廊下,看着雨。
亲卫回来复命:“王爷,已经派人去查了。蓝玉这些年,在军中确实有不少逾矩之事。强占军田、私纳俘虏、纵兵抢掠——证据不难找。”
“仔细查。”朱棣说,“一点一滴,都要确凿。”
“是。”
亲卫退下。
朱棣继续看雨。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连成线,像帘子。
他想起蓝玉那张脸——嚣张,狂妄,目中无人。
“朱棣畏首畏尾……”
呵。
朱棣嘴角扯了一下。
那就看看,谁先死。
雨声中,他转身回屋。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