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之计，北平暗棋

朱棣出了午门，没理会门口候着的随从客套，径直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扬蹄便朝着燕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春阳 洒在身上，暖意融融，他却半点感受不到，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御书房里朱元璋那道如刀似的目光，还在脑海里打转，方才强装的恭顺稳妥，耗去了他大半心神，指节攥着缰绳，早已泛出青白。

一路无话，马蹄踏过京城街巷的青石板，溅起些许尘土，引得路人纷纷避让，他浑不在意，只催着马速，不多时便到了燕王府门前。

府中下人见他归来，连忙上前牵马伺候，刚要开口问安，便被他一个冷厉的眼神堵了回去，众人不敢多言，纷纷垂首退到两侧。朱棣大步跨进府门，直奔后院书房，脚步急促，衣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进门后第一句便是吩咐守门的侍卫，今日不论何人求见，一律回绝，只把姚广孝请来，书房四周，半步之内不准留人。

侍卫领命而去，朱棣独自立在书房中，目光落在墙面上悬挂的北平边防图上，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要塞、驻军分布，每一处都刻在他心里。

北平是他的根基，手中的兵权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今日御书房一遭，他看得明明白白，朱元璋看似放过他一马，实则是敲山震虎，蓝玉的弹劾不过是顺水推舟，父皇真正忌惮的，从来都是他这个手握重兵的燕王。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姚广孝一身素衣僧袍，缓步而入，反手将书房门轻轻掩上，动作轻缓，不惊半分声响。他抬眼看向朱棣，见对方面色沉凝，便知御书房的对峙绝非顺遂，当下也不多问，只捻着腕间的佛珠，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朱棣转过身，指尖重重往实木案几上一叩，笃的一声响，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父皇这是敲山震虎，蓝玉那本弹劾的折子，不过是个由头罢了，他心里真正防着的，是我手里握着的北平兵权。”

姚广孝掌心的佛珠缓缓转动，磨过指尖，停顿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王爷心里透亮就好，眼下最忌意气用事，首要的便是收敛锋芒，万万不能再给旁人留半分把柄。北平那边是根基，得立刻传信下去，让底下人把军需粮草、军械调配的账目尽数理清，一笔一笔核对清楚，不能有半点错漏，免得被人抓了辫子大作文章。还有世子那边，不如遣世子高炽回京述职，留在京中待命，也好让陛下看见王爷的恭顺之心，安了他的猜忌。”

朱棣闻言，当即颔首，眸色又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高炽性子仁厚，行事又稳妥，没有旁的心思，留在京中，确实合父皇的心意，也能让他放下几分戒心。至于蓝玉，那厮本就骄纵得没边，靠着几分军功便目中无人，连朝堂规矩都不放在眼里，这般行事，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迟早会自掘坟墓，咱们只需沉住气，静观其变便是。”

话音落，朱棣便走到案前，唤人取来笔墨纸砚，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力道沉稳，字字工整，一封密信很快便写就。

信中言简意赅，叮嘱北平边关的一众心腹将领，近期务必谨守本分，收敛锋芒，严守关隘的同时，务必清查各项账目，严守军纪，切不可因一时疏忽，给旁人可乘之机，更不可私下妄议朝堂，以免祸从口出。

写罢，他吹干纸上墨迹，用了燕王府的印信，当即唤来心腹侍卫，命其快马加鞭送往北平，务必亲手交到主将手中，不得有半分差池。

心腹领命，小心翼翼接过密信，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直奔城外驿站而去。

燕王府里的密议刚落，皇宫深处的御书房，依旧烛火通明。此时已是深夜，朱元璋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太监，偌大的御书房里，只留了锦衣卫指挥使一人。

他端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上的奏折，奏折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正是白日里蓝玉弹劾朱棣的内容，他看了半晌，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喜怒，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你带一队人手，即刻前往北平。”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不容置喙，“朱棣在北平的军饷出入、粮草储备、军械数目，还有底下将领的动向，都给朕查得明明白白，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记住，只查，不必声张，查清楚了也不急着回禀，按兵不动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