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五分。雨已停歇,紫金山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黑暗与寂静中。风穿过林梢,带着残留的雨滴,簌簌作响,掩盖了夜行生物偶尔的窸窣声。山脚下的“家园”灯火零星,大部分区域已沉入梦乡,只有核心主控中枢和“深蓝一号”的水下指挥舱,依旧保持着高效的、无声的运转。
距离“家园”直线十五海里,水下二百三十米,大陆架边缘,那处被探测到的神秘金属圆柱体附近。
这里光线近乎于无,只有“深蓝一号”派出的、代号“清道夫-乙”的水下作业单元,自身携带的几束经过精确调制的、低强度冷光探照灯,在浑浊的海水中划出几道模糊的光柱。灯光照亮了海底的崎岖地貌和缓慢飘荡的悬浮物,也照亮了那个半埋在泥沙中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圆柱。
“清道夫-乙”的形态类似一个放大了数倍的深海等足虫,拥有四条灵活的、可更换工具的机械臂和一个扁平的、适合在海底稳定作业的流线型主体。它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目标物上方约五米处,如同一个耐心的、冰冷的深海猎手。在它周围,另有三个更小型的、形如水母的探测与掩护单元,无声地悬浮在更远一些的水域,它们释放出模拟海底背景噪音的声波,并持续扫描着周边数千米范围内的任何异常动静。这是一套组合行动单元,由“家·中枢”通过量子加密信道远程操控,延迟极低,行动同步性极高。
水下指挥舱内,三维立体影像将海底的实时画面、各项传感器数据和“清道夫-乙”的状态参数清晰地投射出来。林静坐在主控台前,戴着特制的操控面罩,双手虚按在全息控制球上,整个人的意识仿佛与那冰冷海底的作业单元融为一体。她呼吸平稳,眼神锐利,脸上看不到一丝疲惫,只有全神贯注的冷静。
欧阳明站在她侧后方,目光快速扫过辅助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水温、盐度、洋流速度、周边生物信号、以及那金属圆柱体内部传出的、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规律性能量脉冲(已被“家·中枢”标记为可疑)。
“‘家·中枢’,最终环境干扰评估?”欧阳明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指挥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评估完成。]中枢的电子音平稳回应,[紫金山周边区域能量场稳定,地质‘微调’能力下降至预计阈值,但仍在可控范围。‘环境信息调和场’峰值强度维持稳定,可有效屏蔽当前作业能量与信号特征。‘静心苑’目标人物生命体征平稳,处于深度睡眠阶段。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无异常电子信号或可疑物理载体活动。当前时间窗口,综合暴露风险概率:3.91%。满足行动阈值。]
“气象与海洋条件?”林静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丝金属质的回响。
[海面风力三级,浪高0.5-0.8米,有轻雾。水下能见度低于2米,洋流稳定。符合隐蔽作业条件。]
“目标物最后检测情况?”
[目标物外部锈蚀严重,但主要结构完整。核心数据单元位于圆柱体中段,尺寸约20cm x 15cm x 8cm,封装材料为特种合金,有轻度腐蚀。单元内部检测到极其微弱的周期性脉冲信号,频率与已知商业、民用标准均不匹配,疑似加密定位或低功耗唤醒信标残余。脉冲间隔17.3秒,强度呈缓慢衰减趋势,预测完全失效时间:14-20天后。未检测到主动扫描或信息发送模块启动迹象。]
“3.91%的风险……残余唤醒信标……”欧阳明咀嚼着这两个信息,看向林静,“静姐,你的判断?”
林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通过“清道夫-乙”的传感器,仔细“观察”着那个金属圆柱。它的外壳上,附着着厚厚的深海沉积物和铁锈,但隐约可见几处规则的凹槽和接口的轮廓,以及一个几乎被锈蚀覆盖、但仍能辨认出轮廓的、非标准化的徽记或编号。这确实不像自然产物,也非普通科研或渔业设备。
“目标物存在低概率被动响应风险。就地无害化处理是首选。”林静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但‘家·中枢’提到,它的数据单元有可读取性。虽然概率低,但如果我们能先尝试读取其中可能残留的数据碎片,或许能获得一些关于其来源、用途,甚至投放背景的信息。这对我们评估未来周边海域的潜在风险,有情报价值。”
读取未知的、可能带有加密或自毁程序的外来数据单元,本身就存在风险。可能触发未知响应,也可能一无所获。但这确实是个诱惑。
欧阳明沉吟片刻,看向中央屏幕:“‘家·中枢’,评估对目标物数据单元进行尝试性读取操作的风险,与直接进行物理破坏的风险对比。同时,评估在读取过程中,触发其残余响应或自毁程序,导致信号泄露或被记录的可能性及后果。”
[评估中……对比分析完成。] 中枢的响应几乎在瞬间完成,[直接物理破坏风险最低,可彻底消除隐患,但无法获得任何情报。尝试性读取操作,存在以下风险:1. 触发未知响应机制(概率<1%),可能导致数据单元自毁或发出微弱警报信号。2. 读取操作本身可能被内置日志记录(概率<15%)。3. 成功读取到有用信息概率约32%(基于单元当前状态及我方解密能力)。若触发警报或信号泄露,结合当前环境屏蔽强度,被外部特定接收装置捕获的概率低于0.8%。综合建议:如以彻底消除隐患为唯一目标,建议直接物理破坏。如兼顾情报获取,可尝试进行最低限度、非侵入式电磁感应扫描,获取单元基础物理结构与能量图谱,再决定是否进行更深层次数据探针接触。此方案风险可控,且有可能获得初步特征信息。]
“最低限度扫描,获取物理特征……”欧阳明眼睛微微一亮,看向林静,“这个可行。不直接接触数据核心,只做‘体检’,看看这东西的‘骨架’。就算有记录,也是最表层的扫描记录。你觉得呢,静姐?”
林静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最终,她的声音传来:“可以。但扫描时间控制在三十秒内。一旦发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或逻辑门激活迹象,立即终止,转为物理破坏。”
“同意。‘家·中枢’,执行方案变更。‘清道夫-乙’,准备对目标物数据单元进行非侵入式、低功率、宽频段电磁感应扫描。聚焦区域:目标物中段。扫描深度:限于外壳与核心封装层。扫描时间:三十秒。启动‘信号吸收与模拟’协议,准备随时中断并切换至物理破坏程序。”
[指令确认。方案更新。‘清道夫-乙’扫描程序载入。信号吸收协议启动。物理破坏程序预热。倒计时准备:5,4,3,2,1——扫描开始。]
指挥舱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屏幕上。代表扫描进程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旁边密密麻麻的数据窗口开始刷新,显示着扫描反馈的电磁图谱、材质密度分布、内部结构轮廓等信息。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海底,“清道夫-乙”的一只机械臂前端,一个半球形的扫描探头发出肉眼不可见的低频电磁波,笼罩住金属圆柱的中段。海水在能量的扰动下微微震颤,但并未产生明显的气泡或光线。
十秒。数据窗口刷新加快,一个模糊的、多层的内部结构图开始显现。外壳之下,是某种缓冲层,再往里,是一个相对规整的金属盒状结构,应该就是数据单元。在单元内部,几个微弱的能量点被标记出来,其中一个是那个周期性脉冲源。
二十秒。结构图更加清晰,甚至能分辨出数据单元内部几块主要芯片的大致位置和连接线路。扫描也捕捉到一些异常——在数据单元的某个边缘,似乎存在一个与主体结构不完全融合的、微小的、高密度异物,形状不规则。
二十五秒。“家·中枢”突然发出提示:[检测到目标物数据单元内部能量流动模式出现微小扰动。脉冲源强度在预期衰减曲线基础上,出现0.03%的异常波动。]
“停止扫描!‘清道夫-乙’,后撤五米!掩护单元,加强背景噪音模拟!”林静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在提示音落下的瞬间就下达了指令。
海底,“清道夫-乙”的扫描光束瞬间熄灭,整个作业单元如同受惊的乌贼,四条机械臂收拢,主推进器无声喷出水流,轻盈地向后滑开。周围的三个掩护单元同时增强了声波输出,将附近海域本就微弱的水下噪音,搅动得更加混沌。
指挥舱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和屏幕上快速跳动的数据。所有人都紧紧盯着目标物的各项读数。
异常波动在“清道夫-乙”停止扫描后大约三秒,达到了峰值,然后……缓缓回落,最终恢复到之前的衰减曲线,仿佛只是被外界的能量轻微“惊动”了一下,但并未触发更强烈的反应。
[异常波动已消失。目标物恢复原始状态。未检测到信号发射或逻辑门激活迹象。初步判断:扫描可能触发了数据单元内部某个深度休眠的、用于监测外部能量场的、极低敏感度的被动传感器,但未达到唤醒主系统或触发自毁的阈值。] “家·中枢”冷静地分析。
欧阳明和林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和庆幸。幸好反应快,选择了最保守的非侵入式扫描,并且在第一时间中断。
“那个高密度异物是什么?”欧阳明问,指着结构图中那个不协调的小点。
[扫描数据不足,无法精确分析。根据密度与位置推测,可能性一:制造或封装过程中混入的杂质。可能性二:后期加装的微型独立组件,用途不明。可能性三:数据单元物理损伤后的残留物。]
“无论是什么,这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敏感’。”林静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不能再冒险尝试读取了。执行物理破坏程序,确保核心数据单元彻底不可恢复。‘清道夫-乙’,切换工具,准备执行‘熔毁-压缩’方案。”
[指令确认。物理破坏程序启动。切换高能等离子切割/熔焊臂。启用局部磁场约束,防止碎片扩散。]
海底,“清道夫-乙”收回了扫描臂,另一条机械臂前端弹出,装备了一个闪烁着危险蓝光的等离子喷口。它再次靠近金属圆柱,但这次更加小心,保持在两米外的距离。等离子喷口调整角度,对准了圆柱体中段、数据单元所在的部位。
“开始。”
无声的命令下达。一道极其凝聚、亮度被严格限制在极小范围内的蓝色等离子射流,从“清道夫-乙”的机械臂前端喷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金属圆柱的预定部位。没有巨大的爆炸,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被等离子体瞬间加热到数千度的金属,发出暗红色的辉光,并迅速熔化、汽化。同时,一股无形的磁场笼罩了熔毁区域,将喷溅的金属液滴和汽化物牢牢束缚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防止其扩散污染周围海域。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在“清道夫-乙”的高精度操控和磁场约束下,金属圆柱的中段被彻底熔穿、汽化,核心的数据单元连同那个不明的高密度异物,一起在高温等离子体中化为乌有,只留下两端烧熔变形、结构彻底破坏的残骸。
“‘家·中枢’,确认目标物数据单元及可疑附加物已完全物理性毁灭。检测残骸,确认无任何完整电路、存储介质或有效能量源残留。”林静命令。
[确认中……扫描完成。目标物中段结构完全破坏,检测到大量金属氧化物及非晶态残留物,无任何可识别电子元件或有效能量信号。数据单元毁灭确认。附加物毁灭确认。]
“执行第二阶段,伪装现场。模拟小型海底地质活动(如微型塌陷)掩埋痕迹。‘清道夫-乙’,使用机械臂扰动目标物下方及周边沉积物,制造自然掩埋假象。掩护单元,同步模拟低频震动波,持续三十秒。”
[指令确认。伪装程序启动。]
海底再次涌动起暗流。“清道夫-乙”用剩下的机械臂,巧妙地推动、挖掘目标物下方的泥沙,让那两端烧熔的金属残骸缓缓沉入新形成的凹坑,然后又将周围的松散沉积物覆盖上去,形成一个小型的、自然的掩埋丘。同时,三个掩护单元释放出模拟小型地质塌陷的特定频率声波,向四周扩散。
几分钟后,一切恢复“平静”。那个可能带来隐患的金属圆柱体,已经从物理上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小小沙丘。即使有高精度的水下探测器再次扫过这里,也只会认为这是一处普通的海底地貌特征,或许会记录下一些异常的金属元素富集,但绝无可能联想到一个曾经存在的、带有数据单元的设备。
“作业完成。‘清道夫-乙’及掩护单元,按预定路线静默返回‘深蓝一号’。沿途进行自检与痕迹清除。”“家·中枢”确认最终结果。
林静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摘下了操控面罩,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虽然全程不过十几分钟,但那种精神高度集中、在未知风险边缘行走的感觉,绝不轻松。
欧阳明也松了口气,拍了拍林静的肩膀:“干得漂亮,静姐。干净利落。”
“是我们运气好,那个被动传感器没被完全唤醒。”林静揉了揉眉心,看向欧阳明,“不过,那个高密度异物……总觉得有点在意。可惜数据不足,无法分析。”
“不管是什么,现在已经和那个数据单元一起,变成海底的一缕青烟了。”欧阳明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最后的作业记录和伪装后的海底影像,“重要的是,隐患消除了,而且没有留下尾巴。‘家·中枢’,这次行动的全程记录,加密归档,标记为‘琥珀-清除’行动。同时,将目标物的外形特征、发现坐标、以及扫描到的部分内部结构图谱(不含异常波动和高密度异物细节),加入潜在威胁特征库,提高对类似物体的监控与识别优先级。”
[指令确认。数据归档完成。威胁特征库已更新。]
处理完手尾,欧阳明再次联系了林希,将行动过程和结果做了简要汇报。林希在频道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辛苦了。后续分析继续,现在,所有人员,轮换休息。明天还有重要客人要应对。”
是的,天快亮了。“琥珀”计划的第四天即将开始。海底的危机暂时解除,但“静心苑”里的考验,仍在继续。
凌晨四点,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静心苑”主楼,钱学森老先生的房间。
杨迪留下的便携式监测仪屏幕上的各项指标,都已恢复到正常范围。体温:36.8℃。心率:68次/分。呼吸平稳,血氧饱和度:98%。老人睡得很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外间,何炅和衣靠在沙发上,也迷糊了一会儿。黄磊则干脆在旁边的椅子上打起了盹。听到里间监测仪发出代表一切正常的、轻柔的提示音,何炅立刻清醒过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确认钱老睡得安稳,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褪去浓黑的天空。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昨晚的惊心动魄,仿佛只是这宁静黎明前的一场幻梦。
但何炅知道,那不是梦。是“家园”又一次在无声处,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危机,守护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他轻轻走回沙发坐下,没有叫醒黄磊。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家园”的守护者们,又将披上温和的笑容,迎接“静心苑”里那两位特殊的客人,继续这场关乎未来的、无声的“接待”。
晨光,终究会穿透夜幕,照亮紫金山,也照亮这片土地上前行的道路。无论前路还有多少未知与挑战,守护的灯火,将始终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