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尘离世,最伤心的当然是百里东君。
小院外,百里成风依稀听到了百里东君痛不欲生的哭声,心痛亦如刀割,不小心扯动之前与无法无天交手时所受的内伤,胸口一闷,差点一个踉跄。
他担心道:“东君他……”
“放心吧。只是,今日之后,他就懂了,什么是真正的江湖。恣意飞扬的八公子,不是真正的江湖,剑林的剑客风流,也不是真正的江湖。只有今天他所看到的一切,才是真正的江湖——没有真正自由的天地,就算是江湖,也被世间的种种禁锢着。”百里洛陈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走吧,回去疗伤,也回去等他。”
他自然希望东君一辈子能够快乐自在,然而,雏鹰想要自在,就必须自己学会飞翔,想要快乐,就必须有承受一切的勇气。
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百里东君想飞翔时,让他心无顾忌,心无牵挂。在他想回家、想休息时,有家可回,有家人可依靠。
夕阳已经西下,只剩最后的余晖还燃烧着天边的晚霞,映得天边红如血烧。
百里洛陈与百里成风扶持着慢慢远去,破风军也归营离开,萧若风、雷梦杀、温壶酒也离开了。
慕白月独自站在街角的阴影,因顾忌暗河的身份,之前出院子时,她便和他们分开了。
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办法就这样不告而别,一走了之,她点足重新进入小院。
百里东君跪在院中,眼泪已经干涸,声音已经嘶哑。
虽与他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在慕白月的印象中,他总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就算当初在柴桑城的青松客栈,他的委屈,他的失落,也格外生动鲜明。
就像蓬勃的春日,就算遇到阴云翳雨,也是飞红犹艳,春山还翠。
他这般死气沉沉,形如槁木,是慕白月没想到的,心中暗暗一惊。
在暗河,死亡是最司空见惯的,她父母死了,慕家上任家主死了,还有许许多多她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也死了。
人都会死的,大权在握的大家长会死,高高在上的三官会死,苏暮雨和苏昌河……也会死,还有她,她也会死,或早或晚而已,甚至可能就在明天。
所以她对死亡这件事,淡然到几近麻木。
她本以为,面对死亡,她已经可以做到波澜不兴,然而,看到跪倒在地上的百里东君,她的心却突然沉了一下,微微发涩发酸。
但她清楚,这并不是她的情感,而是他的。
她只是感受到了他的悲伤。
心口像被什么蜇了一下,微痛中溢出一种酸楚。
这不是一种让人舒服的感觉,然而,她却并不讨厌,甚至在心里咀嚼回味。
她总说纵然她此生短如朝露,她也要快活地过完这一生。
然而,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开怀过了,正如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悲苦了。
一个人若不会难过,那他也必将不会感觉到快乐。
她仿佛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层。
现在,那层隔膜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裂开一道缝隙。
慕白月慢慢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轻轻揽住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依偎在一起。
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