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天,距离预定返航还有17天。
虫洞穿越进度98.6%,一切正常。
我敲下最后一个句点,手指在日志输入板上顿了顿。
幽蓝的冷光从控制台漫上来,照得指尖发青。
舱内安静得能听见氧气循环机的低频嗡鸣——那种熟悉的、规律的震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活着的证明。
我已经太久没听过另一个人的声音了。
我抬头看了眼主控屏。
参数滚动着,绿色字符一排排滑过,稳定得近乎麻木。
窗外,星光被虫洞的引力拉成细长的丝线,一道道掠过舷窗,像是宇宙在缓慢地撕开自己。
我动了动手腕,关节有点僵。
连续坐了六个小时,后背贴着座椅已经凉透。
我伸手去拿水袋,吸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金属味。
这艘“星夜号”不是新船,服役十二年,修补过七次,每一次任务都像在赌它还能撑多久。可它比我命硬。至少它没背过人命。
我放下水袋,目光扫过操作台边缘。
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几乎被磨平了,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对不起,我没救你们。
”
我没移开视线。那不是我刻的。
至少……我不记得是我刻的。可我知道是谁。
每次看到它,胸口就像被什么压住,喘不上气。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回头,继续检查导航模块。
系统提示:剩余穿越时间,23分47秒。
返航程序已预载,轨道校准无误。一切如常。
可就在这时,氧气机的嗡鸣突然跳了一拍。我猛地抬头。不是错觉。
那声音变了,节奏乱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再掐住。
我盯着头顶的通风口,耳朵竖着。
三秒后,嗡鸣恢复原状。
我皱眉,调出环境监控界面。
氧气浓度、气压、温度曲线全部正常。
没有故障代码,没有异常波动。
可刚才那声音是真的。
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打开系统自检程序。
“排查三级以下错误。
”我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屏幕闪烁了一下,开始扫描。
进度条走到一半,突然卡住。
下一秒,整块主控屏闪过一串乱码——黑色背景上炸开几十行红色字符,全是倒置的符号和断裂的语法,像某种语言在痛苦地扭曲。
两秒后,画面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的心跳快了一拍。“重启诊断。”我重新输入指令。系统再次运行。
这一次,乱码持续了五秒。
字符更密集,排列更诡异,甚至出现了我认识的词:“归一”、“织梦”、“起点”。我手指停在半空。
这些词不在标准数据库里。
它们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编码协议。
我拔下核心数据插头,用物理方式断开主机连接,再重新接入。
主机短暂黑屏,随后启动自修复程序。
我盯着屏幕,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三秒。五秒。十秒。
屏幕亮起,恢复正常。
我刚松一口气,耳中却突然刺进一阵尖锐的鸣响——不是来自耳机,而是直接从脑子里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太阳穴。我眼前一黑。画面变了。阳光。玻璃穹顶。红毯。航校礼堂。
我站在入口处,手里捏着那份报告。
纸质的,边角已经发皱。
我本该在三小时前交上去,可我一直没交。
我知道交上去会怎样——他们会临时更改航线,绕开那片陨石带。可规则不允许。
自动导航系统一旦启动,除非全员表决,否则任何人不得干预。可他们死了。全死了。
就因为那片该死的陨石带。
我站在红毯这头,往前看。
萧沉舟站在尽头,穿着黑色军礼服,肩章闪着冷光。
他没看我,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
鼓乐响起,不是婚礼的曲子,是我们毕业那天的进行曲。
我说:“规则不允许。
”
他说:“你可以救他们,如果你当时选择手动干预。
”
我说:“那是违规。
”
他说:“你永远不懂牺牲的意义。
”
我张嘴想反驳,可声音出不来。
他的脸慢慢转向我,眼神不是责备,是痛心。像看着一个死人。画面碎了。
我猛地睁眼,额头撞上控制台边缘。疼得眼前发花。
我扶住额头,手心全是冷汗。
舱内灯光依旧幽蓝,主控屏安静地滚动着数据。可那不是幻觉。太清晰了。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连他领口那颗松动的纽扣都一模一样。
我喘着气,手指发抖。
我调出医疗监测界面:心率132,血压偏高,脑电波有短暂紊乱。
系统标注:“疑似神经疲劳引发记忆闪回。”
我冷笑一声。神经疲劳?
我已经三年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每一次闭眼,都是那艘救援船爆炸的画面。
火光冲天,通讯频道里全是哭喊,然后是死寂。我是唯一活下来的。因为我没在船上。
我咬牙,重新投入操作。不能停。必须稳住。
我启动备用导航模块,准备手动校准轨道。
手指刚触到屏幕,整块主屏突然熄灭。不是黑屏。是彻底断电。我猛地抬头。
舷窗外,星光开始扭曲。
不再是规律的拉伸,而是断裂、旋转、折叠,像有人把整片星空揉成一团废纸,再一点点撕开。
那些光丝不再流动,而是抽搐,像濒死的神经在痉挛。
我后背紧贴座椅,呼吸急促。“启动应急电源。”我按下按钮。没反应。“切换备用系统。”
没反应。
“外联信标,发送SOS。
”
控制台毫无动静。
所有物理按键都像被焊死了一样,按下去没有反馈。我抬头看向舷窗。
就在那片混乱的光影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她跪在虚空里,身穿暗红色宫装,头戴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身形纤细,姿态恭敬,像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她缓缓抬头,盖头下露出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哀婉。她直视我。
我猛地向后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我认得这双眼睛。不,我不认识她。可我的身体记得。
肌肉绷紧,呼吸停滞,指尖冰凉。
“不可能……”我喃喃道,“这是什么?幻觉?数据污染?
”
我猛按警报按钮,用力砸向控制面板。“系统响应!立即响应!”
没用。她还在看着我。我没有移开视线。我不敢。
她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
可我的脑子里却响起一句话,轻得像叹息:“你回来了。”
我猛地摇头。“我不是回来的。我在穿越虫洞。这是任务。是返航。
”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低头,盖头垂下,遮住那双眼睛。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角有一滴泪滑落——不是液体,是一串数据流,银色的,像代码,在虚空中消散。我浑身发冷。这不是幻觉。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别的东西。头痛又来了。比上次更狠。
像有东西在脑子里爬,顺着神经往上钻。画面再切。不是航校。是一座高台。
四面是火把,风很大。
鼓乐声震耳欲聋,可没有喜庆,只有压抑的节奏,像送葬。
萧沉舟站在高台中央,一身黑袍,胸前挂着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面前,是一个戴着红盖头的女人。
那身形,那站姿,分明是我的。可我知道那不是我。
我想喊,想冲上去,可我动不了。
我站在远处,像个旁观者。鼓乐停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是人声,像千百人同时低语:“织梦人已就位,归一仪式启动。”
我想尖叫。可我发不出声音。画面崩解。
我猛地喘气,额头抵在控制台上,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舱内安静得可怕。
氧气机的嗡鸣又回来了,平稳,规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舷窗外,星光依旧扭曲。那个女人消失了。但我知道她来过。耳机突然响了。
电流杂音,滋滋作响。
接着,一句断续的话钻进耳朵:
“别回来……快走。”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
我猛地摘下耳机,狠狠摔向角落。
它撞在舱壁上,弹了一下,掉进缝隙里。可那声音没停。
它从扬声器里渗出来,更清晰了:
“星晚……你听得到我吗?”
我僵在原地。不可能。萧沉舟死了。
三年前,“方舟计划”爆炸。
官方通报写得清清楚楚:全员阵亡,遗体未寻获。
我亲眼看过残骸报告。
他的编号在名单上,最后信号消失于北纬47区。他已经死了。
可这声音——
“别走那条路。
”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归一之路……不是回家的路。
”
我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疼。真实。这不是幻觉。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黑暗的屏幕上滑动。
电源没断,但系统拒绝响应。
我拔出物理密钥,准备强制重启主机。
就在这时,中央投影突然亮起。
一道蓝色的光弧在空中展开,缓缓勾勒出一条航路曲线。
起点是当前位置,终点……是一片空白星域。
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坐标记录。
像是宇宙本身被挖去了一块。
下方,浮现一行小字。字体。我瞳孔骤缩。
那字体,和我三年前写给萧沉舟的最后一封信一模一样。
不是系统字体,不是标准库,是手写体。
是我当年用钢笔写在纸上的那种,收尾略带颤抖,像是情绪失控。
那行字写着:
“你一直在找的答案,在起点等你。
”
我手指停在半空。不可能。这不可能。那封信早就烧了。
在我离开航校那天,亲手烧的。
一页一页,扔进火盆。灰烬被风吹散。没人见过那笔迹。除了他。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越来越快。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被窥视,像被理解,像有人在我最深的夜里,翻开了我锁住的日记。
我输入指令:“取消当前导航,返回地球坐标。
”
系统回应,声音冰冷,毫无波动:
“原定路径失效。新目标已锁定。归一之路,已启程。
”
我猛地砸向控制台。“谁改的?谁在控制系统?”
没回答。
我喘着气,转身走向储物柜,拉开抽屉,摸出那把应急手枪。不是用来防敌。是用来防我自己。
如果我真的疯了,如果这一切都是幻觉,至少我能知道自己还清醒到哪一步。
我握着枪,走回驾驶座,坐下。
舷窗外,星光依旧扭曲,但不再抽搐。
它们开始重组,像被某种力量重新编织,形成一条光之通道,笔直延伸向黑暗深处。
那条航路,正在成形。
我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控制台边缘,抚过那行几乎磨平的字:“对不起,我没救你们。”
三年了。我一直在逃。
逃向宇宙尽头,逃离地球,逃离记忆,逃离他。
我以为只要走得够远,就能洗清愧疚。
可现在,这条路把我带回了起点。
我仰头,望着那条航路,轻声说:
“是我疯了,还是宇宙在说话?
”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回应。像告别。
[未完待续]舱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膜里冲撞。
我盯着那行字——“你一直在找的答案,在起点等你。
”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指节发白,枪管还抵在掌心,冰凉的金属压着心跳。我突然笑了。
不是笑出声,是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什么扯动了神经。
这艘破船、这串乱码、这见鬼的航路,还有那个跪在虚空里的女人……全都在逼我回头。可我没有退路。从来都没有。
我松开枪,把它扔到副座上,动作干脆。
疯也好,死也罢,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楚——谁在操控这艘船?
我蹲下身,掀开控制台下方的检修面板。
螺丝早就松了,指尖一拨就掉。
十二年的老船,每次返航都得手动校准三十七处接点。
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每根线路的位置。
但现在,我不信系统,也不信屏幕。我要看实物。
电线裸露出来,蓝绿红黄交错缠绕,像一团凝固的静脉。
我顺着主供能线一路往上,手指停在第三节点。
那里本该是银色接口,现在却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我拔出检测笔,贴上去。
“滴——”
警报没响。
反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叹息。
检测笔的显示屏闪了闪,跳出两个字:织者。
我猛地甩手,检测笔砸在墙上,碎成两截。不是故障。不是数据错误。
这船上有东西,正顺着电路往核心系统里爬。
它知道我在查,它还在回应我。
我站起身,后背撞上座椅。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这时,舷窗外的光之通道开始缓缓旋转,像一条苏醒的蛇。
那些重组的星丝不再是被动流淌,而是主动缠绕,一圈圈收紧,仿佛在牵引我们进入某个更深的地方。
导航投影依旧悬浮在空中,航路曲线微微波动,像有生命般呼吸着。
终点那片空白星域,此刻竟浮现出极淡的轮廓——一座结构模糊的建筑群,层层叠叠,看不出形状,但绝非自然形成。
我想起三年前最后一次见到萧沉舟。
不是在爆炸现场,不是在遗骸报告里。
是在“方舟计划”的最终简报会上。
他站在我对面,隔着一张会议桌,说:“如果我们能找到归一的入口,也许就不需要再送人去死了。
”我说:“那种东西只存在于理论模型里。
”他说:“可有人已经听见它说话了。
”
我当时以为他在发疯。
现在我知道,他没疯。
耳机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杂音,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话: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我僵住。
不是“别回来”,也不是“快走”。
是“那天晚上”。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问。
我慢慢转头,看向副驾驶座。空的。
但座椅凹陷了一块,像是刚刚有人坐过。“你烧了那封信。
”声音继续说,低哑,克制,“可你忘了,我录下了你写信时的脑波频率。”
我喉咙发紧。
那晚的事,没人知道。
我独自在宿舍写了整整三个小时,笔尖划破纸张七次,情绪波动剧烈到触发了实验室的警报。
后来他们说是系统误报,可我知道……那是他干的。他在监听我。
用“方舟计划”的原型设备,捕捉我每一个念头的震颤。
“你一直以为自己在逃。
”他说,“其实你在靠近。
”
投影忽然闪烁。
航路曲线扭曲了一瞬,浮现出新的文字:
同步率:47%预计完全接入时间:12小时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同步率?和谁同步?
我猛然扑向医疗监测仪,调出自己的实时生理数据。
脑电波图谱正在缓慢变化,原本属于我的α与β波之间,渗入了一条陌生的波形——平缓、悠长,带着某种规律性的起伏,像呼吸,像祷告。我认得这种波形。
三年前,在“方舟计划”最后一批志愿者的昏迷记录里,我见过一模一样的图谱。
他们临死前七十二小时,全部进入了这种状态。
官方说法是“神经衰竭”,可我知道真相——他们的意识被抽离了,送进了某个地方。
而现在,这条波形正从我的大脑里长出来。
“你不是在穿越虫洞。
”耳机里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是在被召回。
”
我一把扯下通讯模块,整块面板被我硬生生掰下来,火花四溅。舱内骤然安静。可那声音没停。它不在设备里。它在我脑子里。
我跌坐回座位,手指插进头发,用力拽着头皮。疼。真实。可这真实正在崩塌。
舷窗外,光之通道彻底成型,笔直延伸向那片空白星域。
风无声地刮过宇宙,把星光拧成绳索,把空间打成结。我知道我该反抗。
切断电源,启动紧急脱离程序,哪怕引爆反应堆也要停下这艘船。可我的手动不了。
不是不能,是不想。
某种东西在我胸腔里翻涌,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近乎渴望的情绪——像是走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见了那扇不肯打开的门,现在它开了,哪怕后面是地狱,你也想跨进去。
我抬起手,轻轻按在舷窗上。玻璃冰冷。
外面,那座由光与虚无构筑的城市轮廓,似乎……眨了一下眼。
副驾驶座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我缓缓转头。那里依旧空着。
但空气中,浮着一行字,不是投影,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悬浮在那里的墨迹,像刚用钢笔写上去的,墨水还未干透:
“欢迎回家,星晚。
”
我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
这一次,我不是乘客。我是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