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屹的伤口在第四天晚上恶化了。

那天下午开始，他就觉得左臂隐隐作痛，以为是正常的愈合痛，没在意。林焰看他脸色不对，量了体温——37.8度，低烧。

“去医院吧。”林焰担忧地说。

“不用，吃点退烧药就好。”程屹坚持，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事耽误工作。老猫的威胁还在，他必须保持警惕。

但到了晚上，体温一路飙升到39.5度。程屹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左臂的伤口红肿发烫，轻轻一碰就疼得冷汗直流。

“程屹，我们必须去医院！”林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扶着程屹坐起来，发现对方连坐稳的力气都没有。

程屹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模糊地看到林焰焦急的脸，想安慰他说没事，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程屹！程屹！”林焰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遥远而焦急。

再醒来时，程屹已经在医院病房里。白炽灯刺眼，左臂上重新包扎了厚厚的绷带，冰凉的液体正通过输液管流进血管。他艰难地转头，看到林焰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右手。

程屹想动一动，但全身像被碾过一样疼。他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林焰。

“你醒了？”林焰立刻坐直身体，眼睛里布满血丝，“感觉怎么样？还疼吗？烧退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程屹心里一暖。他哑声说：“好多了。你一直在这里？”

“嗯。”林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医生说伤口严重感染，再晚来半天就可能引发败血症。程屹，你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程屹能想象出自己昏迷时，林焰有多害怕。

“对不起。”程屹轻声说。

“不要对不起。”林焰握紧他的手，“我要你平安，要你好好的。”

医生进来查房，检查了伤口和体温，面色严肃：“程警官，你的伤口感染很严重，需要住院至少一周，静脉注射抗生素。这期间必须卧床休息，不能劳累，不能操心工作。”

程屹皱眉：“一周太长了，我...”

“你必须听医生的。”林焰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工作的事有同事在，但你的身体只有这一个。”

医生离开后，程屹无奈地看着林焰：“我真没事了...”

“你昏迷了六个小时。”林焰说，眼睛又红了，“六个小时里，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醒不过来怎么办。程屹，我不能再经历一次那种恐惧了。”

这话让程屹无法反驳。他轻轻拍了拍林焰的手：“好，我听你的，住院。”

林焰这才露出一点笑容：“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

“不用，医院有食堂...”

“食堂的不好吃。”林焰站起身，“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粥熬得很好。你等我，很快回来。”

程屹想阻止，但林焰已经快步走出病房。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林焰的关心太沉重，太真诚，让他既感动又不安。

作为警察，他习惯了保护别人，习惯了承担风险，习惯了独来独往。但林焰的出现打破了他所有的习惯——现在有人会为他担心，为他流泪，为他彻夜守候。

这种被在乎的感觉，陌生而温暖。

但危险还在。程屹拿起手机，想给小陈打电话询问案件进展，但想到林焰刚才的眼神，又放下了。他答应过要休息，要听话。

窗外的天空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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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焰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全黑。他记得两条街外有家24小时粥铺，程屹上次说那里的皮蛋瘦肉粥很好喝。

夜风很凉，街上行人稀少。林焰裹紧外套，快步走着。他脑子里全是程屹苍白的面容和虚弱的模样，心中又痛又怕。如果程屹真的出什么事...他不敢想。

转过一个街角，粥铺的灯光就在前方。林焰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但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巷子里闪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林焰的心猛地一沉。是那个快递员——老猫的手下。

“这么晚还出来？”对方冷笑着说，“程警官怎么样了？听说住院了？真可惜，那一刀没能要他的命。”

林焰后退一步，手悄悄伸进口袋，想摸程屹给他的紧急联络器。但对方比他更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林焰痛呼出声，联络器掉在地上，被对方一脚踩碎。

“想求救？”对方冷笑，把他推进旁边的暗巷，“别急，我们老大想跟你聊聊。”

巷子深处，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林焰的心跳几乎停止——是老猫。那张脸和程屹给他看的照片一模一样，脖子后的黑猫纹身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林焰是吧？”老猫的声音沙哑阴沉，“听说你跟程警官关系不错？”

林焰强迫自己冷静：“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来打个招呼。”老猫走近，上下打量他，“程屹那小子坏了我好几批货，抓了我不少人。这笔账，得好好算算。”

“那是你犯罪应得的！”林焰咬牙说。

老猫笑了，笑容狰狞：“犯罪？小兄弟，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不过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论哲学的。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突然出手，掐住林焰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林焰呼吸困难，挣扎着想反抗，但老猫的力气太大。

“告诉程屹，”老猫凑到他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他的伤只是开始。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会出事。你，他的同事，他的朋友...所有他在乎的人，都会因为他的固执付出代价。”

林焰的眼睛因为缺氧而模糊，但他还是死死盯着老猫：“你...你不敢...”

“我不敢？”老猫手上的力道加重，“小兄弟，我在这条道上混了二十年，什么不敢？程屹以为他是正义的化身？那我就让他看看，他所谓的正义，能保护得了谁。”

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束。老猫脸色一变，松开了手。林焰滑倒在地，大口喘气。

“警察！不许动！”是巡逻民警的声音。

老猫狠狠瞪了林焰一眼，压低声音说：“告诉程屹，游戏才刚刚开始。下次，就没这么走运了。”

他和手下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几秒钟后，两个巡逻民警冲进来，手电筒照在林焰身上。

“你没事吧？”一个民警蹲下身，“刚才有人报警说这边有动静。”

林焰扶着墙站起来，喉咙火辣辣地疼：“没...没事。谢谢你们。”

“真的没事？你脖子...”民警看到林焰脖子上的指痕，脸色严肃，“谁干的？”

林焰摇头：“不知道，天太黑，没看清。”

他不想说。如果现在报警，老猫可能会被激怒，做出更极端的事。程屹还在医院，不能冒险。

民警显然不信，但林焰坚持说没事，他们只能作罢，提出送他回去。

“不用了，我就在前面买点东西。”林焰说，声音嘶哑。

民警离开后，林焰站在原地，身体还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对老猫的愤怒，对无力的愤怒。他摸了摸脖子，那里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

老猫要伤害程屹身边的人，要让他痛苦，要让他后悔。

林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走出巷子，继续往粥铺走。脚步很稳，手却在口袋里紧紧握成了拳。

买完粥回到医院时，程屹已经睡着了。林焰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他沉睡的脸。那张脸苍白，疲惫，但依然英俊，依然让他心动。

五年前，这张脸的主人救了他的命。五年后，这个人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因为他，躺在医院里，因为他的冲动和鲁莽，陷入了更深的危险。

林焰轻轻推门进去，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他坐在床边，看着程屹，眼泪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他轻声说，“程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他擅自行动，如果不是他暴露了身份，老猫不会这么恨程屹，不会用这种方式报复。

程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林焰擦掉眼泪，小心地给他掖好被角。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小陈发了条信息：“陈警官，我是林焰。老猫刚才找过我，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他威胁说会伤害程哥身边的人。请加强医院和警局的安全措施。”

信息发出去后，林焰删除了记录。他不想让程屹知道这件事，至少现在不想。程屹需要休息，需要养伤，不能再操心这些。

窗外，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焰握住程屹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有他熟悉的力量感。他把额头贴在手背上，闭上眼睛。

“程屹，”他轻声说，“这次换我保护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不会。”

深夜，程屹醒来一次。他睁开眼，看到林焰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床头柜上放着已经凉了的粥。

程屹想叫醒他，让他去床上睡，但看到林焰疲惫的睡颜，最终没有忍心。他小心地抽出自己的手，想给他盖件衣服，却发现林焰的脖子上有几道明显的指痕。

程屹的心猛地一沉。他轻轻撩开林焰的衣领，看到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掐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发生了什么？

程屹想起林焰去买粥，去了很久。回来时脸色苍白，说话声音嘶哑，但他只说是路上淋了点雨。

但现在看来，不是淋雨那么简单。

程屹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老猫的威胁，想起那个快递员，想起林焰的坚持和勇气。这个年轻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经历了什么？

林焰动了一下，醒了过来。看到程屹正盯着他的脖子，他下意识地拉高衣领：“程哥，你醒了？饿不饿？粥可能凉了，我去热一下...”

“林焰，”程屹打断他，声音沙哑，“你的脖子怎么回事？”

林焰愣了一下，然后强装轻松：“没事，不小心撞的。”

“说实话。”程屹的眼神锐利起来。

林焰咬了咬嘴唇，最终选择坦白：“买粥的路上...遇到老猫了。他警告我，说会伤害……你身边的人。”

程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被林焰按住。

“程哥，别动！医生说你要静养！”林焰急切地说，“我已经告诉陈警官了，他会加强安保。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

“他碰你了？”程屹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林焰沉默了几秒，点头：“掐了我脖子，说了些威胁的话，然后巡逻民警来了，他就跑了。”

程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林焰从未见过的冰冷和愤怒。

“林焰，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程屹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猫已经疯了，他会做出任何事。”

“我没事...”林焰想说我不怕，但看到程屹眼中的担忧和愤怒，改了口，“好，我听你的。”

程屹抬手，轻轻碰了碰林焰脖子上的伤痕：“疼吗？”

“不疼。”林焰说，但程屹碰到时，他还是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程屹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轻轻放下。他看着林焰，眼中情绪翻涌——愤怒，心疼，自责，还有深深的保护欲。

“对不起，”程屹说，“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不是你的错。”林焰握住他的手，“程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从五年前开始，就是我的选择。”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声敲打着窗户，像一首悲伤而坚定的歌。

在这个雨夜，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两颗心因为危险而靠得更近。一个在病床上，满心愧疚和愤怒；一个在床边，满心担忧和坚定。

他们都想保护对方，都不想对方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而这种相互的保护，这种深植于心的关心，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恩情或责任，变成了某种更深刻的情感——是爱，虽然还没说出口，但彼此都感觉到了。

“睡吧。”程屹最终说，“天亮了再说。”

林焰点头，但没有离开。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握紧程屹的手：“我守着你。”

“你也要休息。”

“我睡不着。”林焰轻声说，“程屹，让我守着你，好吗？这样我才能安心。”

程屹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坚持和恐惧。最终，他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上来，躺一会儿。”

林焰愣住了：“床太小了...”

“上来。”程屹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林焰犹豫了一下，最终小心地躺到床上，侧着身，尽量不碰到程屹的伤口。单人床很小，两人不得不紧紧挨着。程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温暖而真实。

“睡吧。”程屹说，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环住林焰。

林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害怕，不是难过，而是感动——在这个危险的夜晚，在这个小小的病床上，程屹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我在乎你，我想保护你，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恐惧。

雨还在下，夜色深沉。但在医院这个小小的病房里，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像黑暗中的微光，温暖而坚定。

他们都知道，危险还在，老猫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剑。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而有些感情，像雨夜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芽，等待着雨过天晴，破土而出。

第十六章 夜雨

第十六章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