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程屹是被左臂的刺痛唤醒的。
天刚蒙蒙亮,卧室里光线昏暗。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受伤的手臂——绷带还在,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热发紧,显然是发炎了。
他坐起身,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好兆头。刀伤本就容易感染,昨晚在码头那种环境下受的伤,感染风险更高。
程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尽量轻,不想吵醒隔壁的林焰。但当他打开卧室门时,却看到林焰已经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水杯和药。
“醒了?”林焰快步走过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先量个体温。”
程屹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体温计、退烧药和新的绷带药品。林焰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好。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程屹问。
“昨晚你睡着后,我查了刀伤护理的注意事项,今早去药店买的。”林焰把体温计递给他,“先量一下,你脸色不对。”
程屹接过体温计,在沙发上坐下。林焰坐在他身边,紧张地盯着他。
五分钟后,体温计显示38.2度。
“发烧了。”林焰的脸色沉了下来,“伤口感染了,必须去医院。”
“不用,吃点退烧药就好。”程屹说,但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林焰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程屹的额头,又碰了碰自己。他的手微凉,触感清晰。这个简单的动作让程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在发烧,程屹。”林焰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要么我陪你去医院,要么我叫救护车。你选。”
两人对视。晨光中,林焰的眼神坚定而担忧,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程屹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总是温柔笑着的年轻人,在关键时刻有着不输于他的固执。
“去医院。”程屹最终妥协。
林焰立刻起身去拿外套和车钥匙。程屹想自己走,但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眩晕。林焰迅速扶住他,手臂稳稳地环住他的腰。
“靠着我。”林焰说,声音在程屹耳边响起。
这个距离太近,程屹能闻到林焰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和身体的温度。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部分重量靠在林焰身上。
下楼,上车,整个过程林焰都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到车上后,林焰又仔细帮他系好安全带,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程屹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能感觉到林焰不时转头看他的目光。那种无声的关心,像温水一样包裹着他。
“程哥,”林焰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程屹睁开眼:“什么?”
“最怕你受伤,最怕你生病,最怕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林焰的声音有些发颤,“就像昨晚,我看到你受伤的样子,心都碎了。”
程屹转头看他。晨光从车窗照进来,勾勒出林焰侧脸的轮廓。那张年轻的脸紧绷着,眉头微皱,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用力,指节发白。
“林焰,”程屹轻声说,“我是警察,受伤是难免的。”
“我知道。”林焰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还是希望,如果你一定要受伤,至少让我在你身边照顾你。”
这话太沉重,程屹不知如何回应。他只能转回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医院里,医生检查了伤口,确认是轻度感染。
“需要清创,重新缝合一部分。”医生说,“然后输液三天,控制感染。这几天注意休息,不要用力,伤口不能沾水。”
整个过程,林焰一直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当医生用镊子清理伤口时,程屹疼得额头冒汗,林焰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疼就握紧。”林焰轻声说。
程屹的手被他握着,那只手微凉,但很稳。疼痛中,这简单的触碰成了唯一的慰藉。程屹没有握紧,只是任由林焰握着自己的手,感受那种无声的支持。
重新缝合,包扎,输液。一套流程下来,已经快中午了。程屹靠在输液室的椅子上,左臂吊着,右手扎着针,脸色苍白。
林焰去买了粥回来,小心地喂他喝。程屹想说自己来,但一只手确实不方便。
“别动。”林焰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听话。”
这个词让程屹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
喝了几口粥,程屹问:“你今天不用开店吗?”
“挂了个休息的牌子。”林焰说,“这几天都不开了,专心照顾你。”
“不用这样...”
“需要。”林焰打断他,又舀了一勺粥,“程屹,让我照顾你,好吗?这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程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坚持和温柔。最终,他点点头,张嘴吃下了那勺粥。
输液室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在他们的角落,却有种奇异的宁静。林焰专心喂粥,程屹安静地吃,偶尔目光相遇,空气中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下午,程屹在药物的作用下睡着了。林焰坐在旁边,看着他沉睡的脸。程屹睡着时眉头依然微皱,仿佛在梦里还在思考案件。林焰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睡吧。”他轻声说,“我会守着你的。”
程屹醒来时,已经是傍晚。输液结束了,左臂的疼痛减轻了些,烧也退了。他睁开眼,看到林焰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那本素描本。
程屹小心地坐起身,不想吵醒他。但林焰睡得很浅,立刻醒了。
“你醒了?”林焰揉揉眼睛,“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程屹说,“你一直在这里?”
“嗯。”林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医生说可以回家了,但要按时吃药,明天再来输液。”
回家的路上,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程屹看着窗外,忽然说:“林焰,谢谢你。”
“又说谢。”林焰笑了,“我说过了,为你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
“我知道。”程屹转头看他,“但还是要说谢谢。谢谢你照顾我,谢谢你...在我身边。”
林焰的笑容更深了:“那以后就让我一直在你身边,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又含蓄。程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良久,才轻声说:“好。”
一个字,却让林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消失。
到家后,林焰坚持让程屹去床上休息。他做了清淡的晚饭,端到床边,看着程屹吃完。然后又倒了温水,看着他服下药。
“睡吧,我就在客厅,有事叫我。”林焰说,帮程屹盖好被子。
“你也去休息。”程屹说,“你今天也没睡好。”
“我不累。”林焰微笑,“等你睡着了我就去睡。”
程屹闭上眼睛,能感觉到林焰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脸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奇怪,但并不讨厌,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林焰轻轻离开的脚步声,然后是客厅沙发被压下的声音。林焰没有回客房,而是在客厅睡下了。
深夜,程屹被左臂的疼痛唤醒。他坐起身,想去客厅倒水吃药,但动作太大,碰到了床头柜,水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乎立刻,客厅的灯亮了。林焰冲进来,头发蓬松,睡眼惺忪:“怎么了?伤口疼吗?”
“没事,只是不小心碰掉了杯子。”程屹说。
林焰打开卧室的灯,看到地上的碎片和水渍。他立刻走过来:“别动,小心碎片。”
他小心地清理地面,然后倒了一杯温水,拿来药:“是伤口疼醒的吗?”
“有点。”程屹承认。
林焰把水和药递给他,然后坐在床边:“我帮你按摩一下周围,能缓解疼痛。”
不等程屹回答,他已经轻轻握住程屹的左臂,避开伤口位置,用手指轻轻按摩周围的肌肉。他的手法很专业,力度适中,确实缓解了疼痛。
“你怎么会这个?”程屹问。
“以前学纹身时,有客人纹完大图后肌肉会酸痛,就学了点按摩手法。”林焰说,手指继续轻柔地按压,“程哥,闭上眼睛,放松。”
程屹照做了。卧室灯光昏暗,林焰的按摩温柔而专注。疼痛慢慢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舒适感。程屹能感觉到林焰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能听到他轻柔的呼吸声。
“林焰,”程屹忽然开口,“五年前我救你的时候,没想到会这样。”
“会怎样?”林焰问,声音很轻。
“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这样照顾我。”程屹睁开眼睛,看着林焰,“命运真是奇妙。”
林焰笑了,笑容在灯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程哥,对我来说,这不是命运的安排,是我的选择。从五年前你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选择了你。虽然当时我还小,不懂那是什么感情,但我知道,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想有一天能站在你身边。”
“你现在已经做到了。”程屹说,“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勇敢,都坚韧。”
“那我能站在你身边吗?”林焰问,手指停住了,“不是作为被保护的人,不是作为线人,而是作为...能和你并肩的人。”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柔的呼吸声。灯光昏黄,在墙上投下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程屹看着林焰的眼睛,那里面跳动着火焰——是艺术家的热情,是年轻人的执着,是对他深沉的情感。五年前,这双眼睛里只有倔强和孤独;五年后,这双眼睛里有了温暖和光芒,而那光芒,是为他而亮的。
“你已经在站我身边了。”程屹最终说,“从你搬进来的那天起,就已经在了。”
林焰的眼睛瞬间湿润了。他低下头,继续按摩,但程屹能看到他嘴角扬起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幸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动。
按摩结束后,林焰帮程屹重新躺好,盖好被子:“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输液。”
“你也去睡。”程屹说,“别在沙发上睡了,去客房。”
“好。”林焰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
两人在灯光下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温柔的情感。最后,林焰轻声说:“晚安,程屹。”
“晚安,林焰。”
林焰关灯离开,卧室重新陷入黑暗。程屹躺在床上,左臂的疼痛已经完全缓解,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因为刚才的对话而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林焰按摩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说“我选择了你”时的坚定,想起他眼中闪烁的光芒。
五年了,那个少年用最执着的方式,一步步走进他的生命,直到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程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抗拒这种变化。相反,他开始期待,期待林焰明天早上的问候,期待他做的早餐,期待他温柔的笑容和细心的照顾。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程屹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格外安稳。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而在客房,林焰躺在床上,手里握着素描本,本子上是今晚画的速写——程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神情放松。画纸角落写着一行小字:“今夜,我终于感觉离你很近很近。近到能听到你的心跳,近到能触摸你的温柔。这是我最想留住的时光。”
他合上素描本,放在枕边,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
晨光与伤痕,疼痛与温柔,在这个夜晚交织成一首无声的诗。而诗的主题,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相互靠近,是五年等待后的渐入佳境,是那句没说出口但心照不宣的——
“我想一直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