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铺的村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魁带着十几个青壮汉子,手持锄头、木棍,堵在田埂上。对面是县衙的八个差役,为首的郑五脸上挂了彩,嘴角渗血。中间空地上,放着丈量田亩的绳尺和木桩,已经被踩断了。
“凭什么张员外家的田就少量?我家的田就多量三分?!”王魁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你们这些狗腿子,和富户勾结惯了,专坑我们穷人!”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个个面带怒色。他们刚对“李大人”升起的一点希望,眼看就要被这场冲突碾碎。
“都住手!”
一声清喝从人群外传来。李清华翻身下驴,分开人群走进来。她今日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简单挽起,额上还沾着赶路的灰尘,但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李大人……”王魁气势稍弱,但仍梗着脖子,“您来得正好!评评理!这丈田的绳尺是不是长了眼睛,专盯穷人的地?”
李清华没理他,先走到郑五面前:“伤得重吗?”
“皮外伤……”郑五捂着脸,低声道,“司事,他们突然就动手,我们没防备……”
李清华点点头,转身看向地上断成两截的绳尺。她弯腰捡起,仔细看了看断口,又走到木桩旁,手指抹过上面的刻度。
“这绳尺,”她举起断尺,声音清晰,“是县衙工房去年统一制的,每十丈有一个红漆标记。”她指着断口附近,“但这里——红漆标记的间距,比标准短了半寸。”
人群一静。
“也就是说,”李清华目光扫过众人,“用这根尺子量田,每量十丈,就会多算出半寸。一百丈就是五寸,一里地……”她顿了顿,“能多量出三分地。”
王魁脸色变了:“这……这尺子不是我们弄坏的!”
“我知道不是你们。”李清华看向远处——那里,户房刘主簿正带着两个书吏匆匆赶来,胖脸上满是“焦急”。
“刘主簿。”李清华迎上去,“丈田的绳尺出了问题,您可知情?”
刘主簿擦着汗:“哎呀,怎会如此!这尺子……这尺子是从工房库房领的,都是新的呀!”
“新的?”李清华将断尺递过去,“您看这磨损的茬口,像是新的?还有这红漆,颜色深旧,分明是用了至少一年的旧尺。”
刘主簿接过尺子,手有点抖:“这……下官失察,下官失察……”
“失察是轻的。”李清华声音转冷,“故意使用不准的丈量工具,虚增田亩,加重赋税——这是欺君罔上,盘剥百姓!”她举起铜印,“吴川!郑五!拿下工房经管器械的吏员,封锁库房!所有丈量工具,一一校验!”
“是!”
几个差役如狼似虎地冲出去。刘主簿腿一软,差点瘫倒。
李清华不再看他,转向村民:“乡亲们,绳尺有误,丈田不公,是我的疏忽。从现在起,所有田亩重新丈量——用我带来的新尺。”她从驴背上解下一个长布包,里面是十根崭新的、带着官府火漆的绳尺。
“这次,我亲自量。”她卷起袖子,“王保正,你带人拉尺。周里正,你登记。每量一块田,户主在场,四邻见证,当场画押!”
人群爆发出欢呼。王魁愣了愣,忽然扔了锄头,扑通跪倒:“李大人……我、我混蛋!我差点坏了您的大事!”
“起来。”李清华扶起他,“你维护乡邻,没错。但往后遇事,先问清楚,别动手。”
“是!是!”
重新丈田从午后持续到日落。李清华亲自拉尺、报数,汗水浸湿了鬓发。村民们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信服,再到最后的感激——他们亲眼看见,张员外家被多量的田亩扣回去了,贫户被少量的补上了。一张张重新核定的田契递到手中,有些人当场就哭了。
黄昏时分,最后一户丈完。周里正捧着厚厚一摞新田册,老泪纵横:“青天……李青天啊!”
李清华却摆摆手,转向王魁:“王保正,破坏种薯的人,有线索了吗?”
王魁精神一振:“有!昨天夜里,我们巡夜队抓住一个往田里撒黑粉的,是镇上张记米行钱账房的外甥!已经捆了关在祠堂!”
“好。”李清华眼中寒光一闪,“连夜审讯。让他指认,还有谁参与。”
“是!”
当天深夜,十里铺祠堂。那个被抓的青年熬不住,全招了——是钱账房指使的,给了他二两银子。还说事成之后,张德贵会想办法把他弄进县衙当差。
供词画押,人赃俱获。
李清华坐在祠堂的条凳上,就着油灯写完奏报。窗外,星斗满天。
“张德贵……”她轻声道,“这次,你跑不掉了。”
五日后,林岚从北境回来了。
风尘仆仆,人瘦了一圈,但眼睛明亮。他带回三麻袋止血藤的根苗,还有两个北境老兵——是他在边境州县寻药时遇见的,曾经用过止血藤救命,自愿来当证人。
“这东西在边境叫‘血止草’。”一个缺了左耳的老兵指着麻袋里的藤蔓,“去年冬天戎狄偷袭,我腿上挨了一刀,血流得止不住。就是嚼了这叶子敷上,才捡回一条命。”
李清华小心地取出一株。暗红色的茎秆,心形叶片,虽然蔫了,但生机犹在。她连夜将止血藤移栽进灵田的金色土壤区域,又将带来的边境土壤均匀撒上。
金色光芒流转。一夜过去,止血藤不仅恢复生机,还抽出了新芽。叶片更厚实,茎秆颜色更深,断口处渗出的汁液呈琥珀色,药香浓郁。
《百草图鉴》自动翻开,新的一页浮现:
【优化完成:特效止血藤】
【特性:止血速度提升五倍,促进愈合,抗菌消炎】
【生长周期:三十日可收】
【评价:甲等军需药材】
成了!
李清华立即组织人手,在十里铺向阳的坡地开辟药圃,第一批优化止血藤种了下去。同时,她将早已准备好的军需黄芪分装,连同止血藤的样品和试用方法,一并打包。
“林大哥,”她将一封盖了铜印的信递给林岚,“你带这些药材,还有这两位老哥,直接去北境大营。找赵学政引荐的萧将军——他正在督运粮草。这些药材若真能在战场上救人,便是大功一件。”
林岚接过信,看着她清瘦的脸庞:“那你这边……张德贵不会善罢甘休。”
“我有分寸。”李清华微微一笑,“等你回来,土豆也该收了。”
林岚重重点头,转身带着药材和证人,再次奔赴北境。
他走后的第三天,土豆到了收获的日子。
青川县的秋天,天高云淡。十里铺的坡地上,挤满了从各乡各村赶来的人。有农户,有里正,有县衙的胥吏,甚至还有几个闻讯而来的府城商人。
赵学政也来了。他站在田埂上,身边跟着周掌柜和刘主簿——后者脸色苍白,额角不断冒汗。
李清华站在田地中央,身后是王魁、周里正和三十几个签了契的农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起薯!”
一声令下,锄头落下。泥土翻开,黄澄澄、紫莹莹的土豆滚了出来,一簇簇,一堆堆,像地底下藏着的宝藏。
惊呼声四起。
“这么多?!”
“这紫皮的……真稀罕!”
“快称!快称!”
临时搭起的木台旁,三杆大秤同时开称。一筐筐土豆倒上去,报数声此起彼伏:
“张家坡,一亩三分地,收薯八百六十二斤!”
“李家沟,两亩旱地,收薯一千四百三十斤——紫皮占三成!”
“十里铺周老汉,一亩坡地,收薯七百九十斤!”
……
最终数字汇总到赵学政面前的老吏手中。老吏拨了半天算盘,手都在抖:
“大人……三十七个村,试种土豆共计两百一十三亩。总收成……”他咽了口唾沫,“十八万七千六百五十斤!平均亩产……八百八十斤!”
八百八十斤!而青川县最好的水田,小麦亩产不过三百斤!
人群死寂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不少人当场跪倒在地,朝着京城方向磕头:“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赵学政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李清华的目光里,满是欣慰和激赏。周掌柜激动得胡子直抖:“奇女子……真乃奇女子!”
只有刘主簿面如死灰,腿一软,被身后的差役架住了。
赵学政抬手压下欢呼,高声道:“土豆试种,大获成功!此乃朝廷仁政,亦是李司事劝农之功!”他转向李清华,“李司事,三个月考核期满,你超额完成三件事——土豆推广至三十七村,黄芪已供应府城药铺,学堂教出识字孩童二十八人。本官今日,便为你转正!”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崭新的文书,当众宣读:“青川县劝农司事李清华,劝课农桑有功,惠及民生,擢升为青川县县令,秩正七品!即日赴任!”
县令!正七品!
虽然众人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任命,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女子为县令,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李清华深吸一口气,上前跪下:“臣,领旨谢恩。”
赵学政将官印和委任状递到她手中,低声道:“此乃破格特例,朝中尚有争议。你务必谨言慎行,做出实绩,方不负皇恩。”
“臣明白。”
起身时,她看见人群中的赵小顺——少年眼睛通红,用力朝她挥手。而远处,赵麻子缩在人群最后,头几乎埋进胸口。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驿卒滚鞍下马,高举一封插着羽毛的急报:
“八百里加急!京城太医院急令——太后凤体欠安,御医需青川贡品级黄芪入药!命青川县即刻筹备,十日内送达京城!”
全场哗然。
太后用药!这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压力。若药效好,太后康复,便是简在帝心;若稍有差池……
赵学政脸色凝重,看向李清华。
李清华却已镇定下来。她转身,对周掌柜道:“周掌柜,济世堂现存上等黄芪有多少?”
“约……约五十斤。”
“不够。”李清华摇头,“太后用药,需最上等。灵……我亲自培育的那批特等黄芪,还有多少?”
“晒干的还有三十斤,地里的还能收二十斤。”
“全部启用。再从我家的药圃里,挑最好的二十斤。”李清华算得飞快,“凑足百斤,精挑细选,取其中最上等的三十斤,以贡品规制封装。剩余七十斤,作为备用,一并送往京城。”
“是!”周掌柜领命而去。
赵学政看着她指挥若定,忽然笑了:“李县令,本官果然没看错人。”
李清华却道:“大人,黄芪之事,尚需一人协助。”
“谁?”
“林岚。”李清华望向北境方向,“他对药材辨识、炮制最熟,且正在北境大营。若让他押送药材进京,途中可随时应对太医院问询。况且……”她顿了顿,“他带去的止血藤若在军中立功,此番进京,也是为他请功的机会。”
赵学政眼中赞赏更浓:“你想得周全。本官这就修书,调林岚回京。”
正说着,又一匹快马奔来。这次是县衙的差役,气喘吁吁:
“大人!张记米行的张德贵,昨夜企图卷款潜逃,已被林司事……不,林大人留下的证人拦截!现人赃俱获,押在县衙大牢!”
李清华与赵学政对视一眼。
“升堂。”她只说两个字。
青川县衙,正堂。
李清华换上七品县令的浅绿官服,头戴乌纱,端坐明镜高悬之下。堂下,张德贵被捆得结实,钱账房和几个帮凶跪在一旁,面如土色。
堂外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张德贵,”李清华声音平静,“你勾结胥吏,篡改丈量工具,盘剥百姓;指使人破坏官推新粮,阻挠劝农;贿赂巡检,诬告朝廷命官——数罪并罚,你可认罪?”
张德贵挣扎抬头,嘶声道:“李清华!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审我?!我不服!”
“凭朝廷律法,凭百姓冤屈,凭我手中官印。”李清华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带证人!”
赵小顺第一个走上前。少年虽然紧张,但声音清晰:“我亲眼看见我爹……赵麻子,收了张德贵的银子,还帮他打听李家作坊的方子……”
接着是十里铺的巡夜队员,指认钱账房的外甥撒黑粉。
然后是户房的一个年轻书吏,战战兢兢交出刘主簿篡改田册的底稿。
最后,是被林岚留下的北境老兵,证实张德贵曾试图通过边关商人,将一批霉变粮食混入军粮……
铁证如山。
张德贵瘫软在地。
李清华当堂宣判:“张德贵数罪并罚,判没全部家产,充公;本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钱账房等从犯,依律严惩!刘主簿革职查办,移交府衙审理!”
“青天!”
“李青天!”
堂外欢呼雷动。不少受过张家欺压的百姓,当场痛哭失声。
退堂后,赵学政在二堂等她。
“雷霆手段,干净利落。”老人抚须微笑,“不过,你可知张德贵背后,还有旁人?”
李清华点头:“无非是县里那几个豪强,还有府衙某些收了他好处的人。但眼下他们不敢动——太后等着用药,北境等着药材,朝廷的眼睛正盯着青川。”
“你倒是清醒。”赵学政正色道,“此番进京送药,是你的大机遇,也是大风险。太后若安康,你便简在帝心;若……你要有准备。”
“臣已准备妥当。”李清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这是特等黄芪中最精华的部分,另附详细服用方法和禁忌。太医院都是国手,一看便知。”
赵学政接过,打开。盒中黄芪切片,金黄剔透,药香醇厚而不冲鼻。他点点头,收起盒子。
“林岚三日内可到。你准备何时启程?”
“五日后。药材封装、人员调配,需要时间。”李清华顿了顿,“大人,青川县务,在臣进京期间……”
“本官会暂代。”赵学政看着她,“你放心去。青川的土豆要扩种,黄芪要推广,学堂要办下去……这些,都是你的根基。”
“谢大人。”
走出二堂时,夕阳正红。县衙庭院里,那棵老桂树开满了花,香气馥郁。
李清华站在树下,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枚县令官印,温润沉重。
女子为县令,前路必然坎坷。朝中非议,地方刁难,甚至民间固有的偏见,都会如影随形。
但她不怕。
她有灵田,有知识,有这片土地上愿意跟着她改变命运的百姓。
还有……那个正在为她,从北境星夜兼程赶回来的人。
手腕胎记微微发热。《百草图鉴》在意识中自动翻开,停留在止血藤的那一页。图样旁,悄然多了一行小字:
【检测到命运羁绊:林岚(忠诚值100)】
【解锁隐藏权限:双人灵田协同(未激活)】
李清华一怔,随即,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
风过庭院,桂花如雨。
李清华携贡药进京,太后用药后凤体转安,龙颜大悦。然而京城官场波谲云诡,女子为官引来各方瞩目与非议。北境战事告急,止血藤立下奇功,林岚获军功擢升。与此同时,青川县土豆丰收的消息震动农部,朝廷欲在全国推广,却遭保守势力阻挠。灵田解锁“双人协同”新功能,李清华与林岚的命运紧密交织。而一场针对女县令的阴谋,正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