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风暴过后，家里维持着一种脆弱的、薄冰般的平静。父亲依旧早出晚归，煤灰的气味和沉默是他最常见的形态。母亲则更加勤快地擦拭、缝补、洗涮，仿佛能用这些重复的劳动，抹平某些看不见的裂痕。

一个寻常的傍晚，暮色像稀释的蓝墨水，慢慢洇透窗纸。母亲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纳一双鞋底。锥子扎透厚厚的布层，发出沉闷的“噗”声，麻绳随之穿过，又被用力抽紧，“嘶——”拉得长长的。她的动作很稳，侧脸在微光里显得柔和，甚至有种罕见的宁静。她这几天话很少，但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拧着。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旁边。犹豫了很久，看着麻绳在她手中一来一去，终于把在心里盘亘了无数遍的问题，轻轻地、试探性地抛了出来：

“妈。”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呢？”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锥子尖停在半空，片刻，才又缓缓落下，扎进布里。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拉着麻绳，那“嘶嘶”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了，”我盯着她低垂的睫毛，“也没人包办婚姻……为什么，还要跳这样的……”我停住了，那个词太重，我说不出口。

母亲却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深不见底的无奈。像一块石头投入古井，连回响都是沉闷的。

“一开始，哪知道是火坑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事，“那时候，是自由恋爱的。”

她抬起眼，望向门外越来越浓的暮色，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年轻那会儿……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也会说笑，干活也卖力，长得也算周正。对我……起初也是好的。帮着家里做点事，说话也客气。谁看得出来呢？”

锥子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扎着鞋底。

“毛病是慢慢露出来的。先是管我穿什么衣服出门，见什么朋友。我那时傻，还以为是在乎我。”她摇摇头，麻绳在指尖绕了一下，“后来，脾气越来越急，一点小事就炸。我气不过，也吵，也闹过分开。”

她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吐出积压在胸腔里多年的浊气。

“他就威胁我。”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却变快了，带着一种事隔多年依然未能消散的寒意，“他说，要是我敢不跟他结婚，我家里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他说得出，就做得到。他那时候眼神……”她打了个寒噤，没再说下去。

“你就信了？你就怕了？”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的急切，“你有那么多哥哥！有我的外公外婆！家里那么多人，他敢把你怎么样？你应该告诉家里人啊！你到底在怕什么？”

母亲转过脸，看着我。暮光中，她的眼睛里有泪光隐约闪动，但很快又忍了回去。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哀伤，有认命，还有一种我那时无法完全读懂的、属于成年人的沉重考量。

“你不懂，”她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累很累的心底挤出来的，“他……太极端了。你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真的告到家里，撕破脸，后面会怎样？他能天天去闹，能让所有人不得安生。他那种性子……逼急了，谁知道呢？”

她顿了顿，目光又飘向别处，声音轻得像自语：“再说，那时候……也想得太简单了。总觉得，也许结了婚就好了，人成了家，有了责任，就会改。心里也乱，也怕……糊里糊涂的，就点头了。”

一阵无力的愤怒席卷了我。“就因为他威胁，你就妥协了？就因为这，你的一辈子……你的后半辈子，都要活在他的影子底下，活得这么……”我哽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母亲沉默了很久。纳鞋底的声音也停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整个人融进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单薄的剪影。

然后，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般的附和：

“是啊……”

“能怎么办呢？”

她不是在问我，也不是在问自己。那是一种陈述，一个早已被生活反复验证、再也无力更改的结论。说完，她又低下头，拿起锥子和麻绳，继续那仿佛永无止境的、一针一线的劳作。“噗”，“嘶——”，“噗”，“嘶——”。

那单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缝合着厚厚的鞋底，也仿佛在缝合她无法言说的人生。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屋里还没有点灯，她的身影在昏暗中模糊了，只有手上那重复的动作，还带着一丝固执的、属于生存本身的韧性。

我没有再问。

坐在渐渐浓郁的黑暗里，听着那规律的“噗嗤”声，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母亲的“火坑”，并不只是源于一场错误的婚姻。它始于一次被胁迫的选择，固于一份对亲人安危的恐惧，最后，沉溺于长年累月的习惯、无奈以及那种“还能怎么办呢”的深深无力感之中。

那不仅仅是父亲的暴戾造就的。

也是她自己的恐惧、善良，乃至对“也许能变好”那微弱幻想的赌注，共同浇筑的围墙。而如今，围墙已成，她被困在其中，而我们，生于斯，长于斯。

屋外，最后一线天光也消失了。真正的黑夜来临。

母亲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在黑暗里摸索着，擦亮了一根火柴。

“嚓”的一声微响，一朵小小的、颤动的火苗亮起来，点亮了桌上蜡烛。

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光明，照亮她疲惫的、逆来顺受的侧脸，也照亮了我心中那片因为知晓了更多往事而变得更加沉重与复杂的黑夜。

火光摇曳，映在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晃晃悠悠，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曾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