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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江泥囚笼

祸水难覆

日子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耗着,虎门镇的秋老虎赖着不走,日头毒得像烧红的铁锅,倒扣在江边每一寸土地上,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隐隐发黏,连风都是滚烫的。这几日加油站冷清得厉害,素来天天在岗的女站长一直不见人影,高跟鞋敲地的脆响、办公室开窗的吱呀声、她冷沉沉吩咐工作的话音,统统断了。偌大的站点只剩加油机没完没了的低鸣,大货车开过卷起漫天灰土,江风卷着腥腐水汽灌进来,闷得人五脏六腑都发堵。

沈飞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日日煎熬。出租屋里的刘丹和阿芳不知是否还在?最近几日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一分一毫。

往日里闲时发来的碎碎消息,夜里随口打来的电话,哪怕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全都没了踪影。他忍着,憋着,也倔着,不肯主动发消息追问半句。他骨子里憋着底层人可怜又别扭的自尊,怕自己主动开口,显得廉价,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怕戳破眼下这层看似安稳的薄纸。可越是不主动,心里越是胡思乱想,夜里躺在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上,睁眼到天明,满脑子都是出租屋里的光景:木床、旧沙发、桌上没收拾干净的茶杯,还有两个女人安静的模样。

阿芳的伤早该痊愈了,可她们就是安安静静,像彻底忘了他这个人。还有床底下那三十万烫手的钱,安安静静躺在阴影里,无人提及,无人过问,越是无声,越烫得他心口发疼。他说不清自己到底牵挂什么,是牵挂两个人的冷暖,还是牵挂那笔见不得光的钱财,又或是牵挂那一段段肮脏又没法脱身的过往,万般心绪搅在一起,乱成一团麻,死死缠在心脏上。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轮休,交班的同事刚换好工装,沈飞一刻都不想多待。他猛地扯下沾满油污的工作服,粗糙布料磨得脖颈发红,一身汽油混汗水的味道熏得人头晕。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起球的短袖,凉拖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脚底传来一阵阵灼痛感,可他半点不在意。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出租屋,亲眼看一看,不用发消息,不用打电话,悄悄看一眼屋里的动静,确认她们安好,确认钱款还在,他心里那块巨石就能落地。

他甚至都想好了,到了楼下远远望一眼窗户灯光就行,不必进门打扰,不必开口质问。他懦弱,又胆怯,既想知晓答案,又害怕直面答案。

可脚步刚踏出宿舍铁门,远处一道车影破开热浪驶来。黑色轿车碾过滚烫路面,尘土飞扬,直直开进加油站。车窗落下,女站长那张冷硬无波的脸露出来,江风吹乱她额前碎发,目光直直钉在他身上,没有半分迂回,高声喊话穿透燥热的风,狠狠砸进他耳朵里:“沈飞,今晚全站紧急开会,所有人不准离岗,一步都不许外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飞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双脚被滚烫的地面死死粘住,半步都挪不动。

一股无名火从丹田猛地窜上来,烧得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紧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憋屈与慌乱。他盼这半天休息日盼了整整四天,夜夜失眠,日日心焦,好不容易等到能回去窥探一眼的机会,偏偏就这么寸,偏偏就在抬脚要走的这一刻,站长回来了,偏偏要强开一场毫无预兆的会。

真是活见鬼。

他心里又急又躁,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他怕再过一夜,屋里又生出变数,怕这份持续多日的沉默继续发酵,怕自己永远被困在加油站,永远只能隔着距离胡思乱想。他不敢主动联系,只能寄希望于亲自回去看上一眼,可眼下最后一点念想,也被这场会议硬生生掐断。

虎门江浑浊的江水缓缓流动,风裹着咸腥湿气扑在脸上,黏糊糊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他垂着脑袋,盯着地面裂开的细纹,满心的牵挂、怯懦、焦躁、不甘全都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他是底层蝼蚁,没有拒绝的资格,没有反抗的底气。只能硬生生把所有心事,重新塞回心底那口盖着厚石板的枯井里。

原本快要触碰到答案的心,再次被悬在高空,晃晃悠悠,无依无靠。那两个始终不主动联系他的人,床底那笔灼人的黑钱,依旧是扎在他心头拔不掉的碎玻璃,而他,依旧被困在这片江边的加油站里,逃不开,放不下,熬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