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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夜班情长

祸水难覆

这一夜,小屋的灯终究没敢点亮,就像两人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情愫,只能藏在沉沉夜色里,半分都不敢外露。

  窗外的风呜呜咽咽刮了一整夜,像是村头老寡妇哭坟,又像是野狗在巷子里来回逡巡,刮得窗纸哗啦作响,时不时钻进一股刺骨的凉气,裹着屋外泥土与枯草的味道,漫进这逼仄的小屋。两人就那么挤在土炕边,谁也没合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打破了这片刻脆弱的安稳。

  她靠在沈飞肩头,起初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后来渐渐平复下来,只是双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袖口,指节抠进粗布衣裳里,不肯松开。沈飞能清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在他脖颈处,痒得钻心,更挠得他心底翻江倒海。他僵直着身子,不敢动,不敢深想,脑子里一会儿是她泛红的眼眶、沙哑的哭诉,一会儿又蹦出出租屋里那两个等着他的女人,一张张脸在黑暗里交替浮现,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扎得他浑身发疼,整夜都陷在无边的煎熬里。

  土炕硬邦邦的,硌得他腰背发酸,可他半点挪动的心思都没有。身旁这人,是加油站的女站长,平日里雷厉风行,独当一面,谁能想到,也会在这破陋的小屋里,卸下所有强硬,露出这般脆弱模样。她在苦水里泡了太久,才抓住他这一根浮木,他若是再推开,怕是真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踩在刀尖上?一边是眼前难舍的牵绊,一边是甩不开的家事,两边都是沉甸甸的担子,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劲。他睁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看着月光慢慢移动,从窗台挪到墙角,再一点点爬上那掉漆的衣柜,看着黑夜一点点变薄,天边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心里那团乱麻,反倒越缠越紧,半分解开的迹象都没有。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鸡鸣刚扯开嗓子,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慢慢爬起身。女站长抬手捋了捋凌乱的发丝,原本利落的短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脸颊旁,少了平日里站长的威严,多了几分烟火气里的疲惫。她伸手摸过枕边的老旧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眼神沉了沉,当即拨通了站里刘永胜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她便敛去眼底所有的软糯与脆弱,恢复了站长该有的沉稳语气,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永胜,我是站长。今天我带沈飞出去办点事,算出差一天,加油站的班你全权顶着,大小事你先盯着,有紧急情况再给我打电话。”

  那头的刘永胜应了几声,她没多啰嗦,简单叮嘱了两句加油安全、账目核对的事宜,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揣进衣兜,转头看向沈飞时,脸上的生硬又淡了下去,只剩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还有昨夜未散尽的慌乱。

  屋里的天光依旧淡,透过漏风的窗棂,洒在斑驳的地面上。两人沉默着整理好身上的工装,把褶皱一一捋平,尽量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可彼此眼底的青黑,还有周身散不去的缱绻与忐忑,都藏不住。沈飞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既是管着整个加油站的站长,是旁人眼里干练强势的带头人,也是昨夜靠在他肩头,哭诉苦楚的苦命人,两种模样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里更乱。

  女站长率先迈步,轻轻推开木门,门轴依旧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扎耳,惊得墙根的蛐蛐没了声响。她回头看了沈飞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沈飞心领神会,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脚步放得极轻,避开早起的街坊,沿着坑洼的水泥路,快步朝着镇外走去。

  她没开车,就陪着沈飞徒步往前走,清晨的风裹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吹散了几分小屋内的燥热,也让两人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各怀心事,脚下的路延伸向远方,两旁的草木挂着露珠,沾湿了裤脚,也没人在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威远炮台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青灰色的砖石垒起的炮台,矗立在江边,历经风雨侵蚀,透着一股苍凉厚重的气息,江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远远地就飘了过来。沈飞这才明白,她是要带自己来这儿。

  两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凉沁沁的。平日里在加油站,她是说一不二的站长,他是安分做事的员工,身份有别,始终隔着一层距离;此刻并肩走在这石阶上,没了同事的眼光,没了工作的规矩,反倒多了几分私下的亲近,却也多了几分提心吊胆的隐秘。

  登上炮台顶端,宽阔的江面豁然铺开,江水滚滚东流,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的渔船慢悠悠地漂在江面上,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女站长靠在斑驳的炮台上,望着滔滔江水,紧绷了一夜的身子,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肩膀微微垮着,眉眼间的疲惫再也藏不住。

  “我这辈子,活得憋屈。”她率先开了口,声音被江风吹得发轻,带着浓浓的苦涩,“在站里,要撑着架子管着一众人,回了家,要对着家里那个烂人忍气吞声,没一天是为自己活的。”她转头看向沈飞,眼底没有了站长的威严,只剩满心的酸楚与依赖,“昨夜在这儿,我才敢把心里的苦倒出来,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不是个撑着架子的木偶。”

  沈飞站在她身旁,喉结滚动,满心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他懂她的苦,就像懂自己的难,他有家里甩不开的牵绊,她有生活熬不完的委屈,两个被日子磨得满身疲惫的人,在昨夜短暂地抓住了彼此的温暖,可这份温暖,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我知道这事荒唐,从简历上已知你有家室,不该拉着你。”女站长望着江面,眼神浑浊,带着几分自嘲,“可我实在熬得太苦,就想借着这一天,躲躲清净,抓点能暖身子的念想。”

  江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得沈飞心头翻涌。他想起昨夜她死死抓着自己的执拗,想起天亮后她故作镇定安排工作的强硬,想起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心里的愧疚与心软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他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终究还是顿住,只是哑着嗓子说:“别说这些,今儿个,就好好歇一天。”

  这一天,两人就待在威远炮台上,不聊工作,不聊家事,就静静地看着江水东流,看着云卷云舒,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江面,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偶尔说上几句话,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刻意避开那些棘手的牵绊,避开这段见不得光的情愫,只想守住这难得的、不用强撑的清净时光。

  女站长偶尔会靠在炮台的石壁上,闭着眼歇息,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平静;沈飞就守在一旁,心里依旧挣扎,一边贪恋这片刻的安稳与暖意,一边惦记着家里的人和加油站的琐事,左右为难,却又舍不得打破这难得的平静。

  夕阳彻底落下,暮色开始笼罩大地,江风变得更凉,带着刺骨的寒意。女站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戴上了站长的面具,眼神恢复了几分利落:“走吧,回去了,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色渐渐浓稠,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这一天的逃离,终究是短暂的,他们回到加油站,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他们依旧是站长和员工,依旧要面对各自的泥潭。只是经过这一夜一天,彼此心里都多了一份隐秘的牵绊,一份说不出口的念想,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愧疚,跟着脚步,一步步踩进往后的日子里,再也甩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