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继续点燃一根烟,这已经是他抽的第六根烟了,一根烟就几口,嘴巴里渗出一股苦味。
此刻的烟灰缸里蜷着的白灰像个睡着的问号,可他心里那团火却比较旺,那“别再来了”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把他钉在了书房的椅子上,动弹不得,却又浑身发痒。
他一下子猛地站起来,把老周的那封信揉成一团,使劲儿砸进废纸篓里,信纸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就像一只受伤的白鸽,虽然小河村的路已得到解决,但小河村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处理,但现在,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也不想再去想杀羊的事儿,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扇铁门、那双高跟鞋,还有那股淡淡的体香。
他像个被鬼迷了心窍的赌徒,脑子里突然冒出个邪乎的念头:那公寓里的梅花是假的,是装的,但却以梅花的身份和他同睡了几宿。真正的梅花,是那个从奔驰下来走进别墅铁门的女人,因为她身上,有着初见梅花时的淡淡体香,那种独特的味道,是别人身上没有的。
夜比较深得像口黑井,沈飞像个行尸走肉的木偶,胡乱披上件外套便出了门,像幽灵似的在巷子里游荡,巷子深处比较静得吓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哒,哒,哒,敲得人心慌,他的双腿不听使唤地走到那栋别墅下面,下意识地抬头,别墅的窗黑着,像一只只闭紧了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他。
他没敢停下,脚下快得跟生了风似的,顺着巷子一个劲儿往前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拐进一条更窄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有盏路灯,灯泡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就像一只快死的萤火虫,就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头,他看见墙根下蹲着个黑影。
那黑影缩成一团,身着一件破旧的碎花睡衣,头发乱得如同团枯草一般,沈飞的心瞬间就揪了起来,脚底仿佛被钉住了似的,那背影……那背影实在是太像了。
梅花,他听到自己那在秋风里如枯叶般打颤的声音传来。
那黑影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路灯恰好亮了一下,惨白的光打在那张脸上。沈飞倒抽一口凉气——那不是梅花。那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眼窝深陷,嘴角淌着口水,手里正捧着个脏兮兮的馒头啃。
“羊……”老太太冲着他咧嘴一笑,露出没牙的牙床,“九百九十九只羊……还少一只……”
沈飞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像被烫了似的往后退,脚后跟绊在石头上,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太太却不管他,自顾自地把那馒头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嘟囔:“那只羊跑了,跑到镜子里去了……镜子里的羊不叫唤……”
沈飞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撒腿就跑。他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有股阴风,吹得他后颈子发凉。他一口气跑回了家,冲进书房,“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竟紧紧攥着一片东西。他摊开手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看——
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瓷片。
瓷片上画着一朵小小的、褪了色的梅花。
沈飞的脑子“嗡”的一声。他认得这瓷片。这是那晚在公寓里,和梅花激情的时候,梅花吃疼失手打碎了床头柜的一个青花瓷茶杯。当时她哭了。可这瓷片,怎么会出现在那条死胡同里?怎么会在这个疯老太太手里?
他突然就想起,刚才那老太太啃馒头的手,那手指长长的,指甲虽然脏了,但还能隐约看出原来的样子,就跟剥开的菱角似的。
沈飞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屏幕忽然就亮了,显示有一条没看过的短消息,发信人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
“回头。”
沈飞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他僵硬地转过头,朝着身后的窗户看过去。
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一条缝,就在那条缝外面,黑漆漆的夜里,好像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而更让他心里发怵的是,他清楚记得,刚才自己进书房的时候,明明把门锁死了。
可现在,门把手正在极其轻微地转动。
“咔哒!”
沈飞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困兽一样的低吼,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死死盯着那扇门,门缝底下,一道黑影正像墨汁一样,慢慢悠悠、没声没响地渗进来。
“谁?”他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
地板上,门忽然就不灵活,那道黑影也不再扩散,安安静静地趴着,好像一滩凝固的血。
紧接着,他听见门板上响起了“笃、笃、笃”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就像那天在梅花别墅,老太太叩窗台的指头。
“沈书记……”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竟然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是从他手里的手机听筒里冒出来的!
沈飞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低下头一看,手机屏幕亮得挺刺眼,通话记录里啥都没有,可那个陌生号码正悬在屏幕中央,显示着“正在通话中。
“你找的羊,不在圈里……”那个声音忽远忽近,带着一种诡异的回音,“去水里找……去镜子里找……”
“你是谁?”沈飞对着手机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起。
“咯咯……”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那笑声尖利、破碎,听得人牙酸。这笑声……这笑声既像那个疯老太太,又像那个穿着高跟鞋的“假梅花”,甚至还有几分像公寓里在他怀里撒泼的梅花。
“我在……你身后啊……”
沈飞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那扇窗户。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窗玻璃上,映出了一个人影。
那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碎花睡衣的女人,正紧紧贴在他后背,两只惨白的手臂,就像两条冰冷的蛇,正慢慢地、慢慢地绕上他脖子。
沈飞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那女人呼出的气,冰冷潮湿,喷在他的耳后,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腐烂花瓣的味道。
“沈飞……”女人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着,那声音甜得好像没办法化开的蜜,“你不是要找我?”
沈飞的瞳孔一下子就缩紧了,他用出全身的力气,使劲儿往后撞过去。
“砰!”
他后背撞了个空。
身后的寒气一下子没了,书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就那扇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夜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他惊魂未定地转过身,看向手机。通话已经断了。屏幕上只剩下一条刚刚收到的彩信。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比较暗,都看不清是啥地方,画面中间,有一口古井,井沿上放着那枚他送给梅花的珍珠别针,还有那把玳瑁梳子,在井口的倒影里头,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张脸。
那张脸不是梅花。
那张脸,竟然和他死了一年的母亲一模一样。
“啊——!”
沈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机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就在这时,书房的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白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他慌慌张张地转过头,看到妻子肖笑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台灯,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沈飞!你疯了?半夜三更的,鬼叫什么?”
沈飞张着嘴,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淋漓。他指着那扇窗户,指着那滩地上的黑影,指着地上的手机:“鬼……有鬼……”
肖笑皱着眉走进来,捡起地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突然变了。
“这……这是哪来的?”她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井……井里……”沈飞语无伦次。
肖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飞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陌生的寒意:“沈飞,你是不是……去挖咱妈的坟了?”
沈飞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肖笑咬着牙,声音颤抖:“去年,我刚过门,妈就走了。咱妈下葬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把玳瑁梳子!你说你孝顺,非要把它烧给妈!这别针也是妈的陪嫁!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飞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了那个疯老太太说的话:“那只羊跑了,跑到镜子里去了……”
那个站在铁门里的梅花的样子,被他想起来,背影直直的,就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似的。
那个梅花,老是蜷缩在公寓里的角落里,数着永远数不完的羊,这是他所想起的。
原来……
原来那不是梅花
那从来都不是梅花
那是一个替身。是一个长得像梅花的替身。
而真正的梅花……
沈飞猛地扑向书桌,颤抖着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个红色的存折。
他翻开存折,第一页,就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靥如花,那是沈飞去接走梅花的那日,梅花给他放折子里的。
到底谁是梅花?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得大开,呼呼的夜风吹着一张泛黄的报纸,恰似黑色的蝙蝠一般,扑棱棱地飞进来,正好盖在沈飞的脸上。
报纸的头条新闻,日期是十八年前。
《小河村发现一具无名女尸,警方怀疑是失踪的教师梅花》。
沈飞一把扯下报纸,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在那很远的巷子里头,又响起了笃、笃、笃的叩击声。
这次,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抓挠着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