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城市的灯光正缓缓熄灭，就剩下少量几盏还亮着，好像在值班一样，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正好把床铺那一小块地方围起来。
肖笑洗完澡走出来，头发湿哒哒地搭在肩膀上，沈飞已经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建筑图册，看到她出来就合上书本，还很自然地接过毛巾。
“过来！”
肖笑听话地坐到他前面的地毯上，背对着他，沈飞手法十分熟练，从发根到发梢，一点点用毛巾把水吸干，这个习惯从新婚第一周就开始了，那时肖笑抱怨吹风机太吵，沈飞就说那我帮你擦。
一年过去了，这个小小的仪式一直没有停止。
“今天那幅画，”沈飞一边擦一边说，“你还没给我看全部！”
肖笑从旁边矮几上拿过速写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画的是傍晚的厨房，准确来说，是从厨房门口往里面看的视角，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在暖光里挨得很近，水槽边溅起的水珠定格在半空，窗外的夜色正往里面渗透进来。
“这个叫《家常》”，肖笑小声地说。
沈飞停下动作，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久好久，他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画纸上那两个看不清模样的人影，又碰了碰那片温暖的黄色光晕。
“这里，”他指着画面角落里一个不太显眼的细节，“这里是不是我？”
那是冰箱门上用磁铁贴着的便签纸一角，上面有他早晨出门前随便写的“晚上买牛奶”的字儿，肖笑居然连这个都画进去了，而且笔触还非常细腻。
“观察力挺好，沈工程师。”肖笑侧过头，眼睛里透着光。因为沈飞升职后，经常接到一些修建乡村路的小工程，所以肖笑常叫他沈工程师。
头发差不多快弄干了。
沈飞放下毛巾，温馨地抱着肖笑一块儿望着那幅画，卧室内特别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明天我得去邻市开会，沈飞突然说道，“估计得周末才能见了。”
肖笑身子微微动了动，随后就放松下来，“行，那我明天就能一个人睡整张床。”
“你肯定会想我的，”沈飞说得相当肯定，鼻尖蹭了蹭她耳后。
“才不会，”肖笑嘴上不承认，手却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他俩比平常睡得更早。
肖笑蜷在沈飞怀里头，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悠长，沈飞在黑暗中睁着眼，瞅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一道浅浅光痕，怀里的人动了动，嘟囔出一句听不清的梦话，接着又沉沉睡去。
他轻轻亲了亲她的头发，闭上了眼睛。
凌晨三点十七分，肖笑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突然从睡梦中挣脱开，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断了一样，她静静地躺着，等着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她就听到了声响。
沈飞在睡梦中皱着眉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刚开始只是含糊的音节，接着慢慢清晰起来：
“梅花……！”
那声音很轻，像是叹气，又像是叫唤。
肖笑一动没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响，能感觉到血液往脸颊上涌的温热，可是她的身子却像被冻住了似的，连呼吸都憋住了。
沈飞又嘟囔了一声，这一回更模糊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接着睡了。
卧室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在深夜里静悄悄的，远处时不时有车子开过的声响传过来，好像潮水似的来了又走，肖笑盯着沈飞后背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轮廓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
她是名教师，天天带着孩子们认识色彩和形状，教他们去观察这个世界细微的美，她自己也画画，画街角的老槐树，画下雨的窗台，画菜市场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蔬菜，她觉得细节里藏着真相，觉得每一笔颜色都有它的分量。
可这会儿，她突然不肯定自己到底懂不懂观察。
梅花！曾是自己的学生，那秀色可餐的模样，老公心生爱慕也属于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本色与本性。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没一点儿动静，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钻，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儿窗帘。
夜色挺浓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对面楼里就那么一两扇窗户还亮着灯，就像失眠的人的眼睛似的，肖笑抱着胳膊，忽然就想起沈飞这段时间偶尔的走神，想起他手机响的时候那一下子的犹豫，还想起昨日他外套上沾上的、不是家里任何一种香水的淡淡香味，那种味道，曾在校园里梅花身上就有闻到过。
可她什么都没问。
不是不敢问，而是她在等着，等着他准备好说的时候，或者等着这个时候自己慢慢变淡、消失的时候。
这就是婚姻吗？
肖笑心里想着，不是永远的风花雪月，而是在那些沉默的空隙里，一次次选择信任，或者至少选择等待。
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肖笑转过去，看见沈飞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笑笑，”他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问，“咋起来了？”
“就口渴，”肖笑听见自己平平淡淡地回答，“你接着睡吧！”
沈飞已经下了床，走过来把她抱住，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她身上，下巴放在她肩头。
“是做噩梦了吗？”他含糊地问。
“没，”肖笑靠进他怀里，“就是醒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睡着的城市，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笑笑，”沈飞突然开口。
“嗯！”
“下周……”他停了一下，“周末去短途旅行吧，就我们俩。”
肖笑转回身，在昏暗的光里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有困意，有温柔，还有些她不明白的复杂情绪。
“行，”她回道。
沈飞好像松了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回去睡吧，明天你还有早课。”
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肖笑背对着沈飞，她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从后面贴过来，胳膊抱住她的腰，好像生怕她消失一样。
“笑笑，”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在这里！”
这话虽然没头没脑的，但是肖笑明白了，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缠到一块儿了。
困意又来的时候，她想起自己老早以前画过的一幅画冬天的枯枝上面，一朵红梅在雪里面开放着，那时候老师评价说，“美不在花朵本身，而在于它挑选在严寒里开放的勇气。”
她闭上了双眼。
清晨六点的时候，闹钟还没响，肖笑就自己醒了，旁边的沈飞还睡着，呼吸挺均匀的，她轻轻地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拿开，起来去洗漱。
厨房里，和平常一样，她在准备两人的早餐，煎蛋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面包机弹出烤得刚刚好的吐司，东边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流理台分成了明暗两部分。
“好香！”
沈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睡衣扣子还扣错了一颗，肖笑走过去，很自然地帮他重新扣好。
“快点去洗脸，蛋要凉。”
吃饭的时候两人没说太多话，可气氛也不别扭，肖笑说起今天美术课要带孩子们画春天，沈飞就说他要去的那条乡村路终于是跟村民们谈好了方案。
对，肖笑喝完最后一口牛奶，“你昨天梦里叫了一个名字。”
拿叉子那只手，沈飞停住了。
肖笑抬眼看向他，神情挺平静，“梅花……你们才认识一天。”
沉默就在餐桌上面蔓延开来了，窗外的鸟叫声一下子显得特别清晰。
沈飞放下叉子，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布上的格纹，“哦，昨晚好像在梦中见她遇到了危险，所以……”他声音轻轻的，眼神有些晃动。
肖笑点点头，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盘，“笑里曾经的校花，又温柔善良，确实挺不错的一姑娘。”
“笑笑！”
“煎蛋有点咸，”肖笑背对着他说，水流哗哗响起来。
沈飞站在她身后，看了她背影好久，最后没说什么，就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抱她，然后松开，去卧室换衣服准备上班。
那天早上，沈飞上班前，肖笑正盯着画架上的那幅《家常》，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阵儿。
“这里，”他指着画里代表自己的模糊身影，“可以再清楚点儿！”
肖笑转过头看他。
沈飞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处在同一个高度，“笑笑，有些事情我得花时间理清楚，但有一件事特别清楚。”他握住她的手，把它按在自己心口，“你就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
肖笑看着他，看着这个结婚才一年、可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的男人，她看到他眼里的歉意，看到他的纠结，也看到他的真诚。
“我知道，”她轻轻地说。
送他出门的时候，两人在玄关紧紧抱了好久好久，没有亲吻，就静静地抱着，听彼此的心跳。
门关上了！
肖笑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在那个模糊的身影上添了几笔细节，那是沈飞习惯性挽起的松口，是他手腕上那道小小的伤疤，是他们结婚时她送的那块表之类的。
画完这些后，她退后几步，看着整幅画认真端详，清晨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给画布蒙上一层暖暖和和的金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飞发来的信息，“我出发了，周末相见，记得按时用餐。”
肖笑回复了一个笑脸！
窗外，晨雾慢慢聚拢过来，家家户户的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这小小的屋子里就只剩她一个人，还有一幅没画完的画作，可她并不觉得孤单，因为有些陪伴虽不在身边，却在心里头。
她走到窗前，看着街道上车辆来来往往的，人们急急忙忙地进进出出，好像很多条河流交汇之后又分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每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着不一样的喜怒哀乐。
而她和沈飞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晨风轻轻吹着，能闻到淡淡的花香，肖笑这么想着，春天真的来了，不管经历过多么寒冷的冬天，春天都会按时到来，就好像不管生活出现了什么样的难题，相爱的人总能找到办法或许不是完美的办法，但肯定是能够继续走下去的办法。
她回到画架前，调了些新的颜色，画里厨房的灯光仿佛更温暖了，那两个挨着的人影在一层层颜料中，渐渐变得清晰且坚定。
她莞尔一笑，便踏上了上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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