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张起灵立于高岩之上，远远望着那队人影缓缓靠近。他们在红布条前停下，跪地，以额触地，行了古礼。

然后，为首的老者取出怀中一袋种子，高高举起，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们……无粮，无家，但有手，有种。愿以劳力，换一口饭，换一寸地，种一季粮。”

风过山谷，吹动红布，猎猎作响。

“进来吧。”吴邪说，“春耕，正缺人手。”

溪水奔流，春讯已至。

大地之上，新一年的生息，就此重启。

林枳桉，顾蕴锦，伊清婉，吴邪，王月半，张起灵，解雨臣，黑瞎子。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新来的流民在谷外的荒地上开垦，锄头起落，尘土飞扬。王月半扛着一袋豆种走过去，递给老者：“先种这个，耐寒。”

老者双手颤抖地接过，眼中泛起泪光：“谢……谢谢。我们，我们能活下来了？”

“能。”黑瞎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赤脚站在新翻的泥土上，手中握着一株嫩绿的稻秧，“只要地在，种在，人就能活。”

吴邪翻开《节气历》，在“惊蛰”那一页写下：“春雷动，万物长。新人入谷，旧人安土。粮增七口，力添七手。此谓：生之续。”

林枳桉望着田野，轻声说：“看，稻秧绿了。”

顾蕴锦笑了：“今年的风，是暖的。”

伊清婉捧着新采的野菜：“晚上，给他们做顿好的。”

王月半吆喝着：“都别愣着，下种了！”

解雨臣与黑瞎子相视一笑，一个拿起竹尺丈量田亩，一个扛起锄头走向田埂。

张起灵将稻秧插入水中，泥水没过指尖，温润而充满力量。

溪水潺潺，流过梯田，流过新垦的土地，流进每一个人的心田。

洪涝已成往事，生存不再是挣扎，而是耕耘，是收获，是代代相传的生生不息。

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脚下有地，手中有种，心中有光，春天，就永远在前方。

春雷响，破云裂山，惊蛰动地。

第一声雷滚过山谷时，林枳桉正蹲在温室前，将最后一批豆苗移栽入土。雷声落下，她直起身，望着天际裂开的一道银光，轻声道：“醒了，都醒了。”

消息很快传遍谷中——春雷动，宜动土，可开耕。

张起灵清晨便立于高岗，手持铜铃，连摇三响。铃声清越，穿林越溪，回荡在谷壁之间。这是他们定下的“春耕令”：雷动铃响，全员出工，新旧之人，共耕共种。

众人陆续聚于谷口空地，老民与新来的七人并肩而立，衣衫虽旧，眼神却亮。张起灵站在石台上，身后是吴邪展开的《节气历》与一张手绘田亩图。

“地有六区。”张起灵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风声，“南坡三亩，向阳，宜早稻；北坡两亩，土厚，种薯类；溪畔一亩，湿而不涝，种菜蔬。另留半亩为育苗圃，由桉桉、蕴锦主管。”

他指向图上标记：“田不私有，收成分配。每户每日出工不得少于六个时辰，病者、老者减半。劳力足者，得粮三升；不足者，两升；无劳力者，一升，由众人共养。”

“种从公库出，收成归公仓，三成留种，七成分配。”吴邪补充，“谁若私藏种子、偷割青苗、毁田盗水，逐出谷外，永不得入。”

众人肃然。新来的老者“陈伯”拄着竹杖，缓缓出列，声音颤抖却坚定：“我们从北岭来，田被水冲，屋被泥埋。三年前，我们各自为食，互相抢夺，最后只剩七人活下来。如今能听你们定规矩，有田可耕，有粮可分，我们……愿守令。”

“好。”张起灵点头，“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春耕人’。不问来历，只看劳力；不问过去，只看春耕。”

第一日，破土。

晨光未亮，众人已持锄下田。王月半扛着大锄头，一马当先在南坡开垄，锄落土翻，泥土的腥香扑鼻而来。解雨臣与黑瞎子率人清理旧渠，引雪水入田。伊清婉带着新来的妇人，在溪边筛土、拌肥，将腐熟的草木灰与炭灰混入冻土，提升地温。

新来的流民起初动作生涩，怕犯错，不敢多言。顾蕴锦走到他们中间，不说话，只蹲下，示范如何起垄、如何控深、如何留沟距。渐渐地，他们也跟着动了起来，一锄一锄，像在缝补大地的伤口。

“土要松，但不能太散。”林枳桉教他们辨土质，“黏土要掺沙，沙土要加草木灰。你们看，这土攥在手里，能成团，落地即散——这才叫‘耕性’。”

陈伯蹲在田头，捧起一把土，反复揉搓，忽然老泪纵横：“三年了……我三年没摸过这样的土了。”

第三日，定亩。

田地初整，张起灵与解雨臣持竹尺、绳索，正式丈量分田。

南坡三亩，划为六区，每区五分，供十人轮作——老谷民四人，新民四人，两人轮休备耕。

北坡薯地，按人头分配，每家半分，收成自留两成，余者入仓。

溪畔菜园，由伊清婉与两位新妇共管，种葱、蒜、芥菜、野苋，不计工分，但供全谷食用。

“田定了，名也得记。”吴邪在《生生录》上添新页，写下：“春耕元年，二月初五，分田六区，纳民七户，共十三劳力，开耕第一日。”

他抬头问：“他们没名字，怎么记？”

“用‘陈’字头。”陈伯说，“我们原是陈家村的。我叫陈守田，她是我孙女陈穗儿，这位是李耕叔，那位是赵泥匠……我们不求姓氏显赫，只求有个名分，能被土地记住。”

吴邪笔尖微顿，郑重写下：“陈守田，陈穗儿，李耕，赵泥匠，周织娘，吴担水，孙拾穗。”

——七个名字，七段命，被写进谷中的第一本耕册。

第五日，引水。

雪水暴涨，溪流湍急。张起灵率人加固引水沟，在关键处垒石筑堰，设木闸控制流量。黑瞎子用旧铁皮与竹管搭成简易水车，借水力将溪水抬高，引入高处梯田。

“水是命脉。”林枳桉站在堰上说，“大前年洪涝，是水失控；今年春耕，是我们控水。谁毁水道，谁就断了自己的命。”

当晚，火塘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