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奕卬搬进新家的那天,是个晴好得不像话的周末。
风里裹着初夏的暖,卷着楼下香樟树叶的清冽气息,从半开的落地窗钻进来,拂过地板上堆叠的纸箱。
纸箱上用马克笔写着的“易碎”“小心轻放”字样,被阳光晒得发亮,像一个个雀跃的符号,昭示着新生活的开场。
他没急着拆那些塞满衣物和书籍的箱子,反而先踮脚。
把那台黑色的单反相机摆在了客厅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相机机身泛着温润的光泽,镜头擦得一尘不染。
是母亲柳智惠留给他的礼物,也是他从小到大最珍视的宝贝。
紧接着,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那张塑封的合照。
照片里,七岁的他骑在母亲的脖颈上,双手揪着母亲的头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豁了口的门牙。
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仰头望着镜头。
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
柳奕卬指尖拂过塑封膜上母亲的笑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镶进原木相框,搁在了相机旁边。
相机与相框,隔着一寸的距离,像隔着一场漫长又滚烫的时光。
收拾旧物的活儿,他一个人干了大半天。
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阳台,纸箱一个个空了下去,新家渐渐有了烟火气。
最后剩下的,是那个从老房子搬来的实木衣柜。
这衣柜还是母亲当年亲手挑的,花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说是实木的耐用,能陪着奕卬长大。
如今衣柜的木头早就被岁月浸得泛黄,边角处磕磕碰碰留了不少痕迹。
门板内侧,还留着他小时候用蜡笔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个高个子女人牵着一个矮个子男孩,女人的裙子被涂成了天蓝色。
男孩的头发是乱糟糟的黑色。
柳奕卬蹲下身,伸手去掀衣柜最底层的旧棉絮。
那棉絮是母亲当年特意缝的,厚厚的,软软的,说是冬天放衣服不容易受潮。
他记得很清楚,几年前母亲走后,他在这棉絮里翻出过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沓沓被抚平的零钱。
从一块到一百块,码得整整齐齐,凑起来刚好够这套新房的首付。
后来他把那些钱存进银行,换成了购房合同上的签名。
棉絮里便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沾着时光的味道。
他的手指插进棉絮里,指尖触到棉絮深处时,却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个硬硬的东西,隔着柔软的棉絮,硌着他的指腹。
柳奕卬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棉絮。
棉絮里积着的灰尘被扬起来,在阳光里跳着舞,呛得他鼻尖发酸。
很快,一个被蓝白格子手帕紧紧包裹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手帕他太熟悉了。
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一块,格子纹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细碎的毛边,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干净净。
小时候他总爱揪着这块手帕的一角,跟着母亲去菜市场,去公园,去任何地方。
后来母亲走了,这块手帕便不见了踪影,他原以为是弄丢了,没想到竟藏在这里。
柳奕卬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解开手帕上系着的结。
手帕里裹着的,是一本封皮褪色的笔记本,牛皮纸的封皮被磨得有些起皱。
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
一笔一划,都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字迹——给奕卬。
是妈妈的字。
柳奕卬“妈……”
柳奕卬喉间溢出一声哽咽,他抱着笔记本,腿一软,跌坐在地板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恰好落在摊开的手帕和笔记本上。
烫得他眼眶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衣柜门板,慢慢翻开笔记本。
纸张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得脆薄,指尖划过,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粗糙。
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娟秀,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像是春日里的细雨。
落在心尖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一天,回溯到奕卬十七岁。
本子的第一页,字迹清晰工整,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带着一丝初遇希望的雀跃,仿佛写字的人,正含着笑,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心事。
柳智惠“系统说,我可以回到十年前。真好啊,我又能看见我的奕卬了。
今天的阳光很好,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坐在书桌前刷题,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上,软软的,像小时候他刚长出的胎毛。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久,久到他抬头问我‘妈,你看什么呢’,我才慌慌张张地说‘看你有没有偷懒’。
他没发现我的不对劲,只是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招生简章,说以后要考摄影专业。
要当最厉害的摄影师,要拍下全世界的风景给我看。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不知道,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因为买不起心仪的相机,偷偷去工地打零工,结果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再也没能拿起相机。
这一世,她不能再让他遗憾了。
系统说,我在这个时空里不能动用未来的资源,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没关系,我有的是力气。
奕卬喜欢的那台单反,要八千块。
我得攒钱,一点一点地攒,给他买那台相机。奕卬,妈妈一定让你得偿所愿。”
柳奕卬的眼泪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那个小小的笑脸。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的自己,确实对着母亲念叨过无数次那台相机,却从未知道,母亲在背后,竟藏着这样沉重的秘密。
第三十天,捡废品的第七天。
这一页的纸角微微卷着,上面沾着一点褐色的泥渍,字迹有些潦草。
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墨色也浓淡不一,想来是握着笔的手,已经没了多少力气。
柳智惠“今天运气不错,在小区垃圾桶旁边捡到了很多易拉罐,还有几个纸箱子,卖到废品站,换了二十块钱。”
柳智惠手被易拉罐的铁皮划破了,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有点疼。
柳智惠蹲在路边,用衣角擦了擦,没敢回家,怕奕卬看见担心。
她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个创可贴,贴上了,应该看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奕卬放学回家,手里攥着一个肉包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说食堂今天的包子好吃,特意给我留了一个。
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柳智惠骗他说,妈妈吃过了,在外面吃了一碗牛肉面,可香了。
他信了,蹦蹦跳跳地回了屋,坐在书桌前啃包子,吃得满脸都是油。
她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捂着肚子,饿得发慌。
其实她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早上把家里最后两个鸡蛋煮给了奕卬,中午没舍得买饭,想着多省一点,就能早点买到相机。
柳智惠“奕卬,你要好好的,妈妈不怕苦。一点都不怕。”
柳奕卬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纸页上。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母亲好像总是很忙,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他问过母亲在忙什么,母亲说在帮邻居做手工活,挣钱给他买相机。
他当时还傻乎乎地笑着说“妈你真好”,却从未注意到。
母亲的手上,总是缠着创可贴,脸色也一天比一天苍白。
第一百天,织手链的深夜。
这一页的字迹,被几滴晕开的墨痕糊住了大半。
墨痕边缘带着浅浅的水渍,像是眼泪落在上面。
晕染了字迹,也晕染了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疼痛。
柳智惠“今天织了五条手链,红绳编的,上面串了小小的珠子,是我从批发市场淘来的便宜货。托废品站的王老板帮我带到夜市去卖,五条卖了二十五块钱。离相机的钱,又近了一步。
柳智惠胸口好疼啊,疼得我直不起腰。刚才织手链的时候,咳得厉害,我捂着嘴,不敢出声,怕吵醒奕卬。他明天要月考,得好好休息,不能被我打扰。
柳智惠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柳智惠系统提示音又响了,冷冰冰的电子音,说我的身体机能在快速衰退,撑不了太久了。
柳智惠我摸了摸胸口,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疼得钻心。
柳智惠没关系。
柳智惠真的没关系。
柳智惠只要能攒够钱,只要能让他收到相机,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能实现他的梦想,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柳智惠奕卬,妈妈的傻孩子。
柳智惠你要好好考试,考个好成绩。妈妈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柳奕卬已经泣不成声。
他想起高三那年的月考,他考了年级第一,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告诉母亲。
母亲当时正坐在灯下织手链,听到消息,她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眼眶却红了。
他当时以为母亲是高兴的,现在才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疼痛。
第二百天,奕卬的十八岁生日。
这一页的字迹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
字里行间,带着一丝笑意,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楚。
柳智惠“奕卬今天成年了。
柳智惠早上我早早地起了床,去菜市场买了他最爱吃的排骨,买了新鲜的青菜,还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
柳智惠蛋糕很贵,花了我五十块钱,但是没关系,我的奕卬成年了,值得最好的。
柳智惠晚上他放学回家,看到桌上的蛋糕和饭菜,眼睛都亮了。
柳智惠他对着蜡烛许愿,许了很久很久,吹灭蜡烛的时候,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妈妈,我希望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柳智惠我的傻孩子。
柳智惠妈妈怎么会健康呢。
柳智惠系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三百天。
柳智惠我忍着胸口的疼,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妈妈陪着你’。
柳智惠我偷偷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
柳智惠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柳智惠奕卬,成年快乐。
柳智惠妈妈不能陪你过以后的生日了,不能看着你考上大学,不能看着你穿上西装,不能看着你娶媳妇,不能看着你有自己的孩子了。
柳智惠但是妈妈的礼物,一定会准时送到你手上。
柳智惠奕卬,你要记得,妈妈永远爱你。”
柳奕卬抱着笔记本,蜷缩在地板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失声痛哭。
他的哭声被窗外的风声吞没,阳光落在他的背上,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心脏。
他想起十八岁的生日,母亲给他煮的那碗长寿面,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自己许的那个愿望。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母亲就已经知道,她陪不了自己太久了。
第五百天,寄存快递的那天。
这一页的纸张微微发皱,像是被水浸泡过,字迹里带着无尽的不舍。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柳智惠“今天终于攒够了八千块钱。
柳智惠我揣着钱,跑遍了城里所有的电器店,终于买到了那台奕卬心心念念的单反相机。
柳智惠黑色的机身,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我的整个世界。
柳智惠我在相机盒子里,放了一张我们的合照,就是奕卬七岁那年,骑在我脖子上拍的那张。
柳智惠我在照片背面写了字,写着‘奕卬,妈妈爱你’。
柳智惠不知道他看到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小时候,想起我们一起去公园,一起吃冰淇淋,一起在夕阳下散步的日子。
柳智惠我把相机寄到了快递公司,填了十年后的地址,收件人是柳奕卬。
柳智惠快递员是个好心的小伙子,他说一定会好好保管,十年后准时送到。
柳智惠我付了昂贵的寄存费,身上的钱,一下子就空了。
柳智惠没关系,我已经不需要钱了。
柳智惠胸口越来越疼了,疼得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我知道,我快要撑不住了。
柳智惠系统提示音响起,说任务即将完成,我的意识,会在这个时空里彻底消散。
柳智惠奕卬,妈妈舍不得你。
柳智惠真的舍不得。
柳智惠舍不得看你长大的样子,舍不得听你喊我一声‘妈’,舍不得陪你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柳智惠可是妈妈没有办法。
柳智惠妈妈只能用这种方式,陪着你。
柳智惠奕卬,你要好好的。
柳智惠一定要好好的。”
柳奕卬的眼泪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最后那几个字。
他终于知道,那台相机不是九年的寄存,而是母亲用十年的生命,用五百个日夜的奔波与疼痛,换来的礼物。
那台相机里,装着的不是镜头,不是机身,而是母亲沉甸甸的爱。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
这一页的字迹很淡,像是用快要干涸的钢笔写下的,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清那些温柔的字句。
柳智惠“奕卬,当你看到这本日记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
柳智惠你不要哭,不要难过。妈妈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
柳智惠你要好好吃饭,不要熬夜,不要为了工作亏待自己的身体。
柳智惠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胃药,不要吃太辣的东西。
柳智惠你要好好睡觉,睡前不要玩手机,睡前喝一杯温牛奶,睡得香。
柳智惠你要好好拍照,去拍你喜欢的风景,去拍你喜欢的人,去拍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柳智惠你要记得,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柳智惠妈妈在每一缕阳光里,在每一阵微风里,在每一张你拍下的照片里,在每一个你觉得温暖的瞬间里。
柳智惠奕卬,愿你岁岁平安,愿你前途似锦,愿你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柳智惠愿你永远记得,
柳智惠妈妈爱你。”
最后一行字的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爱心,爱心的边缘,晕着浅浅的水渍。
柳奕卬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晕开了最后那行“妈妈爱你”。
他抱着笔记本,蜷缩在地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绝望。
他终于知道,那沓足以付首付的钱,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母亲用一碗碗白粥,一沓沓零钱,一针一线的手链,换来的爱。
他终于知道,那些他以为的“妈妈不在”的岁月里。
她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