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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絮里的温柔:再续

系统,我一定会救我儿子

夕阳把柳智惠的影子拉得老长。

投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像一截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布。

边缘被风撕扯着,晃晃悠悠地贴在地面,跟着她的脚步往前挪。

她攥着空空的布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布包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

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线,那是她去年冬天,就着昏黄的台灯,一针一线缝补过的。

一步一步往家走,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每一次落脚都带着虚浮的踉跄,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胸腔里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铁钳,正一下下绞着她的肺腑。

疼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的碎发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咳意翻涌上来,带着灼人的热意,她慌忙捂住嘴,弯下腰。

脊背弓成一张绷紧的弓,把那些带着铁锈味的咳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喉咙里像是卡了碎玻璃,每吞咽一次,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不能咳出声,她想。

奕卬还在家等着她,书桌上的台灯应该还亮着。

暖黄的光晕里,他正低头刷着数学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是这十年里,她听过最安稳的声音。

要是被他看见她这副模样,又要担心了。

那孩子心细,一点点异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上一次她忍不住咳了两声,他就皱着眉追问了半宿。

非要拉着她去医院,最后还是她谎称老毛病犯了,吃点药就好,才把他糊弄过去。

风里的桂花香越来越浓,甜得发腻。

像是有人打翻了蜜罐子,漫山遍野的甜香裹着晚风,往人的鼻子里钻。

这香气却让她猝不及防地想起奕卬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乌黑浓密,挽着简单的发髻。

奕卬四岁时,穿着她亲手做的碎花小棉袄,裹得圆滚滚的,像个软糯的汤圆。

家门口的老桂树正值花期,满树的金黄细碎,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跌跌撞撞地追着桂花树下翩跹的蝴蝶跑。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着跑着就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他先是愣了愣,乌黑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瘪着嘴,眼看着就要哭出声。

可当她慌慌张张地跑过去,蹲下身要扶他的时候,他却又立马咧开嘴笑了。

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

柳奕卬“妈妈,抱。”

那时候的阳光真好,暖洋洋地洒下来,把桂花香烘得愈发清甜。

她把他抱在怀里,拍掉他身上的灰尘。

他就搂着她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她的颈窝,蹭来蹭去,弄得她满脖子都是痒痒的暖意。

那时候她总觉得,日子还长着呢,长得像门前的这条柏油路,一眼望不到头。

她能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进中学的校门。

看着他穿着白衬衫,在高考的考场外意气风发地朝她挥手。

看着他考上心仪的大学。

看着他娶媳妇。

看着他抱着自己的孩子。

蹒跚着走到她面前,喊她一声奶奶。

可现在呢?

她苦笑一声,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那是奕卬上高中时穿旧的,她改了改,自己穿在了身上。

日子哪里还长呢?

三十次的生命回溯,像三十把淬了冰的刀,一刀刀剐着她的生命。

把她原本还算硬朗的身体,凿得千疮百孔。

生命回溯系统的提示音,像一根毒刺,时时刻刻扎在她的脑子里,尖锐的电子音,没有一丝温度。

“生命回溯倒计时:本次剩余时长72小时。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回溯次数已达阈值,再次回溯将导致生命不可逆损伤。”

每一次回溯,都要耗掉她半条命。

第一次回溯的时候,她不过是有些头晕乏力,休息几天就能缓过来。

可到了第十次,她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第二十次,她的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看奕卬的脸,都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到了这第三十次,她连走几步路,都要喘得不行,胸腔里的疼痛,更是成了家常便饭。

她的身体早就成了一副空架子,风一吹就要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一次的轮回,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浓烈的赤红色,从天际一直蔓延到她的头顶,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远处的飞鸟,拖着疲惫的翅膀,掠过血色的天空,消失在群山的尽头。

二十七岁,奕卬的二十七岁。

那时候他应该已经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了吧?

她记得,奕卬十七岁那年,在书店里看到一本摄影集,翻了整整一下午,眼睛里闪着她从未见过的光。

他说:

柳奕卬“妈妈,我以后想背着相机,去拍遍全世界的风景。”

那时候她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

柳智惠“好啊,妈妈给你买最好的相机。”

现在,她终于兑现了这个承诺。

她攥着的空布包里,原本放着的是一台崭新的单反相机,是她攒了整整三年的钱,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

今天下午,她把相机寄了出去,收件人是二十七岁的奕卬。

地址是她在无数次回溯里,看到的他居住的城市。

快递员接过包裹的时候,她特意叮嘱,一定要在他生日那天送到。

她还在备注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行字——母亲赠,盼岁岁平安。

她想,二十七岁的奕卬,应该会背着她送的相机,走遍大江南北吧。

他会去拍巍峨的高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会去拍奔腾的流水,浪花卷起千堆雪;。

会去拍广袤的大漠,孤烟直上,长河落日圆。

会去拍江南的烟雨,青石板路上,撑着油纸伞的姑娘,步履轻盈。

他会拍下人间烟火气,清晨的菜市场,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此起彼伏。

傍晚的小巷,夕阳把家家户户的影子,拉得老长。

深夜的路灯下,一对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低声说着情话。

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想起小时候,骑在她脖子上,在桂花树下拍下的那张合照?

照片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他则搂着她的头,笑得一脸得意。

想起她煮的白粥,清晨的厨房里,袅袅的炊烟,白粥熬得软糯香甜,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

想起她织的手链,红绳串着几颗小小的桃木珠子,是她去庙里求来的。

说能保平安。想起她藏在旧棉絮里的那些钱?

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塞在他大学的行李箱里。

藏在厚厚的棉被底下,她怕他刚到陌生的城市,手里没钱会受委屈。

他会不会怪她?

怪她一声不吭地离开,怪她没能陪他走过漫长的人生路。

怪她在他十八岁那年的夏天,突然消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怪她错过了他的大学毕业典礼。

错过了他的第一份工作。

错过了他的婚礼。

错过了他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

心口的疼又加剧了,像是有一把刀,猛地捅进了她的心脏,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到她的皮肤里。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水泥墙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她缓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身,眼前的世界,依旧有些模糊。

不,她想,奕卬不会怪她的。

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是。

小时候,别的孩子吵着闹着要玩具,要零食。

他却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看她缝衣服,看她择菜。

她加班晚归,他会把温在锅里的饭菜,小心翼翼地端出来,奶声奶气地说:

柳奕卬“妈妈,快吃饭,菜要凉了。”

他上高中的时候,学习压力大,每天熬夜到凌晨,却从不抱怨。

只是在她心疼地给他端去热牛奶的时候,笑着说:

柳奕卬“妈妈,我不累,等我考上大学,就能让你享福了。”

他会明白的,等他长大了,他会明白,妈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为了让他好好活着,为了让他能躲过十八岁那年夏天的那场车祸。

为了让他能有个家,有一份自己热爱的事业。

为了让他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她想起快递员在备注栏里写下的那行字——母亲赠,盼岁岁平安。

那几个字,她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都酸了。

她怕自己的字太丑,怕奕卬看不清楚。

岁岁平安。

这四个字,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

她不求他大富大贵,不求他功成名就,只求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过完这一生。

她又想起奕卬十七岁的背影,趴在书桌上刷题。

台灯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挺拔而单薄。

他的头发很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十年里最安稳的声音。

她那时候,总喜欢坐在他的身边,手里拿着一本织毛衣的线团,一针一线地织着。

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心里就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多想再摸摸他的头发,多想再给他煮一碗热粥,多想再听他喊一声“妈妈”。

多想在他熬夜刷题的时候,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多想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的床边,给他端水喂药。

多想在他遇到挫折的时候,抱着他,告诉他:

柳智惠“没关系,妈妈永远在你身边”。

可是她不能。

系统的规则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锁住了她的脚步。

锁住了她的声音。

锁住了她所有的爱与不舍。

规则说,回溯者不得干预目标人物的人生轨迹,不得与目标人物产生直接交集。

否则,回溯将失效,目标人物将立刻回到原本的命运轨迹——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在十字路口,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当场身亡。

她只能像一个旁观者,站在时光的洪流之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个软糯的小团子,长成一个挺拔的青年。

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看着他在人生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向没有她的未来。

她看着他考上大学,背着行囊,踏上远去的火车。

站台上,他挥着手,喊着:

柳奕卬“妈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而她,却只能躲在人群的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她看着他毕业。

看着他找到第一份工作。

看着他遇到喜欢的姑娘。

看着他求婚,看着他成家立业。

她看着他的脸上,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

她看着他,在二十七岁的生日那天,收到了一个来自故乡的包裹,拆开后,里面是一台崭新的单反相机。

她想,那时候的他,应该会愣一下吧。

他会不会想起,小时候那个总爱抱着他,在桂花树下笑的妈妈?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了天际。

夜幕一点点笼罩下来,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盖住了整个世界。

远处的楼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温暖而遥远。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她的身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涌入她的鼻腔,却再也勾不起她一丝的暖意。

她挺直了脊背,原本虚浮的脚步,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她浑身发抖,可她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只要他能收到那台相机。

只要他能在二十七岁的生日那天,对着阳光,举起相机,拍下一张灿烂的笑脸,然后轻声说一句:

柳奕卬“妈,我拍到了很多好看的照片”。

那就够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眼泪的温度,冰凉而湿润。

她对着空气,对着晚风,对着漫天的星辰,轻轻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在风里,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

柳智惠“奕卬,妈妈走了。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晚风拂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卷起她的衣角,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路边的老桂树,沙沙作响,落下了一地的金黄。

她的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最后,像是融入了晚风里,消失在昏黄的路灯下。

布包从她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掉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孩子,在桂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奕卬四岁,桂花开时。

夜色,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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