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炸开时，柳智惠正蹲在阳台的竹凳上，给那盆养了五年的君子兰浇水。

细口的洒水壶捏在掌心，清凌凌的水珠顺着狭长肥厚的叶片滚落，先是凝在叶尖，再倏忽坠下，不偏不倚砸在她手背上。

那点凉意像针，瞬间刺破了夏末午后的慵懒，惊得她浑身一颤，手里的洒水壶“哐当”一声撞在水泥栏杆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

【警告：7天后，目标人物柳奕卬将因误食含花生成分的感冒药，引发重度过敏性休克，风险等级：极高。】

电子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却字字句句都淬着冰，狠狠扎进柳智惠的心脏。

她僵在原地，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直逼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冰碴子似的疼。

花生成分。

过敏性休克。

这两个词，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噩梦。

上一个轮回，也是这样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

奕卬放学回来，鼻尖红红的，带着点鼻音说：

柳奕卬“妈妈，我好像感冒了，头有点晕。”

她那时还没摸清系统预警的规律，只当是普通的小感冒，翻出药箱里的儿童感冒药，又想着哄他开心，去楼下的蛋糕店买了块他最爱的奶油蛋糕。

蛋糕上撒了细细的花生碎，金黄酥脆，奕卬吃得眉眼弯弯，连嘴角沾着的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可没过半小时，噩梦就降临了。

奕卬先是挠着脖子喊痒，紧接着，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像破风箱一样“嗬嗬”作响。

他抓着胸口，小脸憋得青紫，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断断续续地喊：

柳奕卬“妈妈……我喘不过气……好难受……”

柳智惠至今都记得，她抱着轻飘飘的儿子往医院冲时，双腿是怎样的发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快要裂开。

她闯了三个红灯，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耳边全是柳奕卬微弱的呻吟。

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三个小时，她像个游魂似的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仪器滴答声，听着医生护士急促的脚步声，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她甚至都不敢哭，怕眼泪模糊了视线，错过医生出来的第一时间。

直到医生推开房门，摘下口罩说

万能人设“暂时脱离危险了”，

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一次，奕卬在ICU里住了五天。

小小的身子插满了管子，醒来时第一句话是

柳奕卬“妈妈，我想吃花生酥”。

她握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手背上，却只能强忍着哽咽说：

柳智惠“等你好了，妈妈给你买好多好多。”

可她知道，永远都不能了。

花生，是她儿子的催命符。

电子音的余韵还在脑海里盘旋，柳智惠猛地回过神，一把丢下洒水壶，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奕卬的书包，书包旁还摆着他早上没吃完的半块饼干。

她扑过去，抓起饼干闻了闻，确认没有花生味，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冲进了卫生间。

家里的药箱藏在洗手台的柜子里，她蹲下身，一把拉开柜门，将里面的瓶瓶罐罐全都倒了出来。

感冒药、退烧药、止咳糖浆、消炎药……五颜六色的药盒堆了一地，她跪在冰凉的瓷砖上。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一个个盒子拿起来，眯着眼盯着成分表。

视线扫过一行行小字，“蔗糖”“淀粉”“维生素C”……

每看到一个安全的成分，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直到确认所有药物的成分表里都没有“花生提取物”“花生蛋白”之类的字眼，她才瘫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这还不够。

柳智惠像是被按下了某个紧绷的开关，一刻都不敢停歇。

她冲进厨房，打开储物柜，里面的花生油还剩大半桶，金黄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她盯着那桶油，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她颤抖着伸出手，将油桶抱起来，快步走到门口，连桶带油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奕卬最爱吃的花生酥，还放在零食柜的最上层，那是上周他生日时，外婆特意买的。

她搬来凳子，爬上去，将那一大包花生酥拿下来，连同里面的花生糖、花生脆，一股脑全扔进了垃圾袋。

袋子沉甸甸的，坠着她的心跳，也坠着她不敢言说的恐惧。

她甚至拿着抹布，将零食柜、茶几、餐桌，全都仔仔细细擦了三遍，生怕留下一点花生碎屑。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柳奕卬“妈妈，你在干什么呀？”

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柳智惠的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到奕卬背着小书包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一朵粉色的牵牛花。

他刚放学回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一双大眼睛像黑葡萄似的，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抹布。

柳智惠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所有的恐惧和紧绷，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都化作了无尽的温柔。

她放下抹布，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擦掉他额头上的汗，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柳智惠“妈妈在打扫卫生呀，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奕卬歪着头，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零食柜上，小眉头皱了起来：

柳奕卬“妈妈，我的花生酥呢？还有外婆买的花生糖，怎么不见了？”

柳智惠的指尖微微一颤，她不敢看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恐惧会吓到他。

她只能轻轻摸着他的头，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柳智惠“因为卬卬吃了花生会不舒服呀，等你长大了，抵抗力变强了，妈妈再给你买，好不好？”～

奕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的疑惑很快就被新的喜悦取代。

他举起手里的牵牛花，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柳奕卬“妈妈，你看，这是我在路边摘的，送给你。”

淡粉色的花瓣沾着露水，显得娇嫩欲滴。

柳智惠接过花，贴在脸颊上，冰凉的露水沁着皮肤，却熨帖了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她抱着儿子，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眼眶微微发热。

系统预警的是“感冒药”，家里的药都排查过了，花生制品也全都清理干净了，这一次，应该不会有事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像是在寻求一个虚无的安慰。

接下来的七天，柳智惠活得像个惊弓之鸟。

她每天都要检查一遍药箱，确认那些药盒的位置没有变动，成分表没有被她看错。

她接送奕卬上下学，寸步不离，生怕他在学校里误食了什么含花生的东西。

她甚至去了一趟奕卬的学校，找到班主任，千叮咛万嘱咐，说孩子对花生严重过敏，绝对不能碰一点花生制品。

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笑着点点头，说：

万能人设“柳女士您放心，我们会注意的。”

可柳智惠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以为然。

大概，在她眼里，自己就是个小题大做的母亲吧。

不仅是班主任，连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点异样。

她不让奕卬和楼下的小朋友分享零食，每次有人递东西给奕卬，她都会第一时间冲过去，仔细问清楚成分，确认没有花生才敢让他接。

久而久之，小区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说柳家那女子太护犊子了，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活得太紧绷了。

这些话，柳智惠不是没听过。

她在菜市场买菜时，听到两个大妈在背后窃窃私语；她在楼下倒垃圾时，看到邻居们投来的异样目光。

她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却只能装作没听见，没看见。

她不能解释。

她不能说，自己活在一个无尽的轮回里，每天都在和死神赛跑；

她不能说，脑海里有一个冰冷的系统，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的儿子随时可能离她而去；

她更不能说，上一次轮回里，奕卬躺在抢救室里的样子，是她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噩梦。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都只能她一个人扛。

第七天，天朗气清。

夏末的阳光褪去了燥热，变得温柔起来，透过窗户洒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多了几分慵懒，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秋天蓄力。

柳智惠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午饭。

锅里炖着奕卬最爱喝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切着葱花，动作轻柔，嘴角难得地带着一丝笑意。

七天了，终于熬到了第七天。

只要过了今天，只要奕卬没有接触到含花生的感冒药，这场危机就解除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危机解除后，带奕卬去游乐园玩。

他早就念叨着要坐摩天轮了，上一个轮回里，她还没来得及带他去，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想到这里，柳智惠的心情愈发轻快，切葱花的手都快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嬉闹声，清脆的童声像银铃一样，顺着敞开的窗户飘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撞进她的耳朵，是奕卬的声音，带着满满的雀跃：

柳奕卬“谢谢佳佳！这个糖真好吃！”

“咯噔”一声。

柳智惠手里的菜刀，重重地磕在了砧板上。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脑海里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尖锐，像是在催命：

【警告：目标人物已接触含花生成分食品，过敏反应将在十分钟后发作！】

“嗡”的一声，柳智惠的脑袋一片空白。

食品？糖？

她来不及细想，一把丢下手里的菜刀，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疯了似的往楼下冲。

楼梯间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惊醒，一盏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暗下去，像是她此刻忽明忽暗的心跳。

她冲出单元门，一眼就看到了树荫下的两个孩子。

奕卬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T恤，手里攥着一颗粉白色的软糖，正咬了一大口，嘴角沾着甜甜的糖渣。

他的对面，站着邻居家的小女孩佳佳，扎着羊角辫，手里还拿着一个透明的小罐子，罐子里装着好几颗一模一样的软糖。

柳智惠“卬卬！”

柳智惠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抢下那颗糖，让他吐出来！

奕卬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刚想喊“妈妈”，手里的软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打落在地。

那颗粉白色的软糖滚了几圈，沾了泥土和落叶，变得脏兮兮的。

柳智惠“不许吃！吐出来！奕卬，快吐出来！”

柳智惠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她死死地盯着奕卬的嘴，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想去扣奕卬的喉咙，手伸到一半，却又怕伤到他，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指尖不停地颤抖。

奕卬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掉在地上的软糖，又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妈妈，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那点泪水越积越多，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柳奕卬“妈妈……”

他瘪着嘴，声音哽咽，带着满满的委屈和不解，

柳奕卬“你为什么……为什么打掉我的糖……”

这一幕，恰好被走过来的佳佳妈妈看在眼里。

佳佳妈妈是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手里提着刚买的菜，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佳佳抱进怀里，警惕地看着柳智惠，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万能人设“柳女士，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智惠的目光还死死地盯着奕卬的嘴，嘴里反复念叨着：

柳智惠“吐出来，快吐出来……”

万能人设“柳女士！”

佳佳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怒意，

万能人设“我家佳佳好心给你儿子糖吃，你怎么还这样？不就是一颗糖吗？你至于这么凶神恶煞的吗？”

佳佳被吓哭了，搂着妈妈的脖子，抽抽搭搭地说：

柳奕卬“妈妈……阿姨好凶……”

柳智惠这才回过神，看到围过来的邻居。

看到他们脸上异样的目光，看到佳佳妈妈愤怒的表情，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在脸上扇了几巴掌一样。

柳智惠“我……我不是……”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这颗糖是感冒药？说这颗糖里有花生碎？说她的儿子吃了会过敏，会休克，会死？

没有人会信的。

他们只会觉得，她是个疯女人。

万能人设“这柳家媳妇是不是有点太护犊子了？不就是一颗糖吗？”

万能人设“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最近总是神神叨叨的，盯着孩子寸步不离，跟看犯人似的。”

万能人设“可怜孩子了，有个这么神经质的妈，以后得多压抑啊……”

议论声像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柳智惠的耳朵里，扎进她的心脏里。

她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她看着围在身边的邻居，看着他们脸上或鄙夷、或同情、或看热闹的表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让她的儿子活着啊。

佳佳妈妈抱着佳佳，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尖刻：

万能人设“柳女士，我家佳佳的糖是我亲手做的，里面加了花生碎，是为了增强抵抗力，很多孩子都吃过，没事的。你要是觉得你家孩子金贵，吃不起，就直说，没必要这样糟蹋别人的心意。”

花生碎！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柳智惠的头顶。

她猛地看向奕卬，他还在哭，嘴角的糖渣还没擦干净。

她的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冲过去，一把将奕卬抱进怀里，死死地抱着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柳智惠“对不起。”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奕卬的头发上，

柳智惠“我家孩子对花生过敏，不能吃……真的不能吃……”

佳佳妈妈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她皱了皱眉，语气缓和了几分，却还是带着点不以为然：

万能人设“过敏？你怎么不早说？我家佳佳吃了都没事……我以为……”

柳智惠没有再说话。

她抱着吓得发抖的奕卬，快步穿过人群，像是在逃离一场审判。

那些议论声还在身后追着她，像刀子一样，剐着她的骨头，剐着她的灵魂。

她冲进单元门，冲上楼梯，直到关上家门的那一刻，才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

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奕卬紧紧地搂在怀里，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积攒了无数个轮回的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浸湿了奕卬的T恤，也浸湿了她的心。

奕卬被她的哭声吓到了，哭声渐渐停了。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小奶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哽咽：

柳奕卬“妈妈，不哭……卬卬不吃糖了……妈妈别难过……”

柳智惠把脸埋在儿子的颈窝里，哭得更凶了。

她能感受到儿子温热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小小的身子在怀里微微颤抖，能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还活着。

她的儿子，还活着。

这一次，她护住了他。

哪怕被全世界误解，哪怕被人当成疯子，哪怕背上“神经质”的骂名，都值得。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算让她永远困在这无尽的轮回里，就算让她承受所有的痛苦和孤独，她也心甘情愿。

不知哭了多久，柳智惠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

她抱着奕卬，靠在门板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树叶沙沙作响，蝉鸣依旧聒噪。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安宁。

可她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语调，带着一丝毫无波澜的平静：

【危机解除。下一次预警，将在一个月后发布。】

柳智惠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空湛蓝，飘着几朵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可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又一个开始。

轮回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

而她，也将永远站在齿轮之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儿子挡住所有的风雨，所有的死神。

直到，永远。

隐性“药物”过敏风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