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的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刚下过一场小雨的空气里,混着尾气和泥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柳智惠瘫在后座上,背脊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节因为死死攥着手机,泛出一片青白。
柳智惠“师傅,再快点!求你再快点!”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惨白的脸色衬得眼下的乌青愈发浓重,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彻夜未眠加上骤然袭来的恐惧,硬生生熬出来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被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
女人的眼睛死死黏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因为用力,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来都浑然不觉。
屏幕上的定位地图里,那个代表着柳奕卬的蓝色小点,正一点点朝着那个让她肝胆俱裂的路口挪动——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万能人设“女士,这已经是最快了,前面就是延吉路了,再快就要超速了……”
司机嘟囔着,却还是狠踩了一脚油门。
出租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左冲右突,接连闯过两个黄灯。
黄灯闪烁的光影映在柳智惠的脸上,明灭不定,像极了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神。
16:04。
手机顶部的时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一下下剜着她的眼睛。
就是这个时间。
上一个轮回里,就是这个该死的时间点,她捧着那部染血的儿童手机,瘫在延吉路和刊结路交叉口的柏油路上。
听着周围的惊呼和救护车的鸣笛,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生生抽离了身体。
出租车猛地一个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柳智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在车门上,额头磕出一片淤青,可她连疼都感觉不到。
视线越过挡风玻璃,前方的景象像慢镜头一样,一点点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绿色的招牌,白底红字的“绿源便利店”四个大字,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刺眼;路口的银色护栏泛着冷光,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红绿灯不知疲倦地交替闪烁着,红色,绿色,红色,绿色……还有那个小小的,穿着亮黄色T恤的身影。
是奕卬。
柳智惠的心脏骤然缩紧,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的儿子,她的奕卬,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孤零零地站在斑马线的一头,等红灯。
他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踢脚下的小石子,还是在数路边的蚂蚁。
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是她无数次亲吻过的地方。
而在距离他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一辆银色的轿车正歪歪扭扭地驶来。
车速快得不正常,车身甚至在微微摇晃,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
柳智惠的瞳孔猛地放大,她看见那辆车的驾驶座车窗半降着,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露出来。
他的头微微低着,一只手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是手机!
他在开车玩手机!
柳智惠“不——!”
柳智惠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疯了似的去推车门,车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出租车甚至还没完全停稳,车身还在微微晃动,她就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脚下的柏油路湿滑冰凉,她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狠狠磕在粗糙的路面上。
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鲜血顺着裤管和衣袖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一小片地面。
可她顾不上疼,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泥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朝着路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她耳边呼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她的高跟鞋早就跑掉了,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被碎石子硌出一道道血痕,可她跑得更快了。
柳智惠“奕卬!奕卬——!”
她嘶声喊着儿子的名字,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嘶哑。
路口的小男孩听见了这声熟悉的呼喊,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到那个疯了一样朝自己跑来的女人,愣住了。
那是妈妈?妈妈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污,膝盖上还在流血……
就在这时,路口的红绿灯,“咔嗒”一声,跳了。
红色的光芒迅速褪去,绿色的信号灯亮了起来,在阴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柳奕卬下意识地迈开脚步,朝着斑马线的另一头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像一片飘落在地上的羽毛。
而那辆银色轿车,依旧没有减速。
它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直直地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过去。
司机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危险,依旧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
柳智惠“奕卬!退回去!快退回去!”
柳智惠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嘶吼,声音撕裂了空气。
她的腿软得像一滩泥,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可她不敢停。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她看见银色轿车的车头,已经离奕卬只有一步之遥。
她甚至能看见车头狰狞的线条,能听见引擎疯狂的轰鸣声。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车流声、鸣笛声、路人的惊呼声,全都消失了。
柳智惠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穿着黄色T恤的小小身影,和那辆疾驰而来的银色轿车。
她猛地扑了过去,像一只俯冲的鹰。
双臂狠狠抱住儿子纤细的腰肢,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倒去。
“砰——!”
母子俩重重地摔在斑马线外的安全区域,柳智惠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摔。
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可她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孩子,不敢松开分毫。
几乎是同时,那辆银色轿车擦着他们的鞋尖,呼啸着冲过了斑马线。
轮胎在柏油路上疯狂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留下两道漆黑的刹车痕。
轿车在斑马线中央猛地刹住,车身因为惯性,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万能人设“找死啊!你们母子俩不要命了是不是!”
车窗被猛地摇下,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嘴里却不干不净地骂着。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游戏的界面。
柳智惠没有理会他的咒骂。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能感觉到怀中小小的身体,温热的,柔软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胸腔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是热的。
是活的。
她的奕卬,还活着。
柳奕卬“妈妈……”
怀里的孩子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声音里满是惊吓和困惑。
他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抚摸着柳智惠流血的膝盖,
柳奕卬“妈妈,你流血了……好多血……”
柳智惠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和手肘。
伤口被粗糙的柏油路磨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泥水,糊了一片。
可这点疼,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呢?
比起上一个轮回里,那个躺在血泊中,浑身冰冷,再也不会喊她妈妈的奕卬,这点伤,连皮毛都算不上。
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汹涌而出。
她松开抱着儿子的手臂,颤抖着伸出双手,捧住奕卬的脸。
孩子的脸颊软软的,带着温热的触感,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儿子的眼角,那里还挂着泪珠。
柳智惠“你为什么自己回家?”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柳智惠“为什么不等妈妈来接你?为什么不给妈妈打电话?”
奕卬被她这副模样吓到了,小嘴一瘪,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伸出小手,紧紧抱住柳智惠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小声啜泣着:
柳奕卬“我以为你在家……校医说我有点发烧,让我回家休息……我给你打电话了,打了两次,你都没接……”
柳智惠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想起来了。
下午在超市和同事通电话的时候,手机确实震动过两次。
当时她正忙着核对促销活动的清单,嫌手机震动烦人,随手按掉了。
是奕卬的电话。
是她的儿子,在最需要她的时候,打来的电话。
她差点,就因为自己的疏忽,永远失去了他。
柳智惠抱着儿子,失声痛哭。积压了两个轮回的恐惧、绝望、庆幸,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16:07。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再次刺痛了她的眼睛。
如果没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回忆,如果她没有在超市里突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扯着,跌跌撞撞地冲上出租车,如果她没有拼了命地跑到这里……
那么现在,奕卬应该已经躺在冰冷的血泊里,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喊她妈妈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柳智惠就打了个寒噤,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抱着奕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双腿却软得像面条,根本用不上力气。
一个路过的大妈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万能人设“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紧?要不要叫救护车?”
柳智惠“没事……谢谢阿姨,我没事……”
柳智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扶着大妈的手,好不容易才站稳,拉着奕卬退到路边的安全地带。
她抬起头,看向那辆银色轿车。
那个年轻的司机已经下了车,还在路边骂骂咧咧,指着她们母子的方向,对着围观的路人控诉着什么。
当柳智惠看清那张脸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让她差点栽倒在地。
是他。
就是他。
上一个轮回里,就是这个男人,跪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抱着头哭喊着:
万能人设“我没看到他突然冲出来……真的没看到……”
那个时候,他的车前,躺着她的奕卬。
而现在,他还站在这里,还在为自己的危险驾驶找借口。
不是刚才。
是十分钟后。
时空的错乱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柳智惠牢牢困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还在叫嚣的男人,再想想上一个轮回里那个瘫在地上、面色惨白的肇事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掏出手机,手指因为颤抖,连解锁都试了好几次。
她拨通了报警电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柳智惠“喂,警察同志,我要举报危险驾驶。地点在延吉路和刊结路交叉口,一辆银色丰田,车牌是……”
她看向那辆车的车牌,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牙吐出来的。
柳智惠“司机开车时使用手机,闯红灯,差点撞到我儿子。人现在还在现场,麻烦你们尽快过来。”
挂断电话,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奕卬。
孩子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柳奕卬“妈妈,”
奕卬抬起头,看着她,小声地问:
柳奕卬“你怎么知道……我会有危险呀?”
柳智惠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该怎么跟儿子解释?
说妈妈亲眼看着你被车撞了,躺在血泊里,然后妈妈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回了十分钟前?
说妈妈是从超市里,莫名其妙地瞬移到了这辆出租车上?
说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可这场梦,却真实得让她胆战心惊?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也不能说。
就在这时,柳智惠的视野边缘,突然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文字。
那文字像是投影一样,悬浮在空气里,散发着幽幽的光。
【危机已解除】
【目标:柳奕卬-存活】
【系统记录:回溯1次】
【时空紊乱症状:轻度头晕,记忆闪回】
【下次危险发生时间:未知】
【警告:系统仅在危险发生后介入】
柳智惠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不止。
是这个东西。
是这个东西,把她拉回了十分钟前。
是这个东西,给了她一次,拯救儿子的机会。
那行蓝色的文字,在她的视野里停留了五秒钟,然后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汁,缓缓散开,一点点变淡,最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柳智惠低头,看着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系统”是什么,也不知道下次危险会在什么时候降临。
她只知道,从现在起,她再也不会离开儿子半步。
她要守着他,护着他,用尽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也要让他好好地活着。
因为她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