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智惠抱着奕卬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渗出血丝的疼意顺着神经末梢蔓延，让混沌的神智愈发清明。

她靠在玄关冰凉的瓷砖墙上，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

金黄的花瓣正簌簌飘落，像极了上辈子奕卬倒在树下时，漫天漫地的绝望。

系统只是把她送回了这个节点，九月十二日上午九点五十分，距离那场灾难，还有十分钟。

它没给任何额外的提示，没说货车失控的具体原因，没说有没有办法彻底改变货车行动的轨迹。

甚至没说这一次的回溯，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辆失控的货车，依旧会在十分钟后，撞向那棵桂花树，同时也会撞向那时的柳奕卬。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站在一旁与客户沟通购买的物品以及其他东西，而也是她让奕卬单独站在路边等她。

然后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长空，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耳膜生疼，她只来得及看到奕卬被撞飞的小小身影，和漫天飘落的桂花一起，重重砸在地上。

猩红的血染红了路边金黄的花瓣，也染红了奕卬手里的糖果。

那一幕，成了她此后无数个轮回里，午夜梦回时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这一次，她不敢赌，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柳智惠“宝宝，”

柳智惠低下头，蹭了蹭奕卬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慌，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柳智惠“我们今天不出门了，妈妈陪你在家拼积木，妈妈还带你做草莓小蛋糕好不好？”

奕卬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碎钻的星星，他仰着小脸，肉乎乎的胳膊搂住柳智惠的脖颈。

奶声奶气地问：

柳奕卬“真的吗？可以放好多好多草莓酱吗？比上次的还要多？”

柳奕卬“当然可以啦。”

柳智惠的鼻尖发酸，她用力点头，抱着他起身，脚步飞快地走向玄关，把那双摆在最显眼位置的白色运动鞋，慌乱地塞回了鞋柜最深处。

那是奕卬最喜欢的一双鞋，上辈子，他就是穿着这双鞋，乖乖站在路边等她的。

随后她又快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旁，猛地拉上厚重的米白色窗帘。

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仿佛只有这样，就能隔绝掉窗外那个潜藏着致命危险的世界。

窗帘的缝隙里，还能瞥见几缕金黄的阳光，却像是毒蛇的信子，让她浑身发冷。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在窗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口的那团慌火，总算是稍稍压下去了一点。

奕卬却有些不解，他挣开柳智惠的怀抱，小短腿跑到窗帘边，扯了扯柳智惠的衣角，又指着窗帘缝里漏出的金黄阳光。

软糯的声音里满是疑惑：

柳奕卬“妈妈，为什么要拉窗帘呀？今天天气好好的，老师说，晒太阳可以补钙，会长高高。”

柳智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着儿子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光滑的脸颊。

目光无比认真，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郑重：

柳智惠“外面风大，会吹坏宝宝昨天刚买的奥特曼气球的。”

她随口扯了个谎，脑子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飞速地转着。

——那辆货车，到底是因为什么失控的？是刹车失灵，还是司机疲劳驾驶？亦或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她已经记不清了。

上辈子的那个上午，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只停留在奕卬倒下的那一刻，停留在那片刺目的猩红里。

至于货车司机的模样，货车的车牌号，甚至是货车撞过来的具体方向，她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就好像那段记忆只有倒在血泊中的奕卬，周围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一般。

柳智惠“对了宝宝，”

柳智惠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柳智惠“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可以一个人站在路边，就算妈妈在旁边也不行，知道吗？”

奕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指着客厅角落那个蓝色的积木桶，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柳奕卬“妈妈，我们拼赛罗吧！超大号的赛罗噢！”

柳智惠“好～，今天陪我的小奕卬。”

柳智惠笑着应下，伸手擦掉眼角的湿意，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她陪着奕卬坐在地毯上拼积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奕卬兴致勃勃地拿着积木块，一会儿搭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一会儿又拆了重新拼，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哼着奥特曼的主题曲。

柳智惠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

9:55……

她的手心开始冒冷汗，握着积木的手指微微发颤，连奕卬递过来的积木块都没接住，掉在了地毯上。

柳奕卬“妈妈，你怎么了呀？”

奕卬仰着小脸看她，小眉头皱了起来。

柳奕卬“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呀？”

柳智惠“妈妈没事。”

柳智惠勉强笑了笑，把奕卬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柳智惠“妈妈就是有点累，宝宝乖，我们继续拼好不好？”

奕卬乖乖点头，又埋头玩起了积木，小胖手抓着积木块，认真地搭着。

柳智惠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电子钟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9:58……

9:59……

10:00……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此时她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后背的衣服也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冰冷刺骨。

旁边的奕卬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随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胸口：

柳奕卬“妈妈，你抱得好紧呀。”

此时的柳智惠并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仿佛只有这样，就能把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护他一世的周全。

滴答，滴答，此时时钟已经指向了10:00整。

而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尖锐得像是要划破耳膜。

然后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还有路人惊恐的尖叫，乱糟糟地涌进了柳智惠的耳朵里。

奕卬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吓得手里的积木“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瑟缩了一下肩膀，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柳智惠的怀里钻。

声音带着一点点哭腔：

柳奕卬“妈妈，什么声音呀？好刺耳，好可怕……”

柳智惠的身体也猛地一颤，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是这个声音。

和上一次奕卬出事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声音，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声，还有路人的惊叫声，一丝不少，分毫不差。

她连忙紧紧抱着奕卬，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汹涌的情绪哽咽在喉咙里，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她赶紧捂住奕卬的耳朵，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想通过自己的身体，挡住窗外所有的喧嚣和恐惧，轻声哄着：

柳智惠“没事的宝宝，不怕不怕，是外面的叔叔不小心撞到了东西，没事的，妈妈在呢。”

这时她感受到怀里的小家伙还在瑟瑟发抖，小小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晃的叶子。

柳智惠却觉得，这一刻的心跳，是她“两辈子”以来，最安稳的一次。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奕卬温热的呼吸，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奶香，也能摸到他柔软的小身子，一下一下地贴着自己的心跳。

他还在，他没有出现在事故现场，他不是受害者。

她的宝宝，还好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只剩下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柳智惠这时才敢慢慢松开手，她低头看向奕卬。

小家伙的眼睛里还带着点怯意，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珠，却已经开始好奇地眨巴着眼睛，偷偷往窗帘缝里看。

柳智惠擦干脸上的眼泪，又帮奕卬擦掉睫毛上的泪珠，起身牵起他的小手：

柳智惠“宝宝乖，妈妈去给你做草莓蛋糕。”

她打开冰箱，拿出新鲜的草莓，红彤彤的，像一颗颗饱满的玛瑙一样。

她把草莓洗干净，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碗里，糖汁顺着果肉的纹路渗出来，在碗底积了浅浅的一层。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草莓鲜红的果肉上，泛着诱人的光泽。

奕卬跟在她的身后，像条小尾巴似的，一步都不肯离开她身边。

一会儿扯扯她的衣角，一会儿踮着脚尖看她切草莓，小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柳奕卬“草莓酱要多多的”。

柳奕卬“妈妈，我要帮忙！”

奕卬踮着脚尖，小手努力地伸向橱柜上的面粉袋，小短腿蹬着凳子，晃悠悠的，看得柳智惠心惊胆战。

柳智惠“小心点。”

柳智惠赶紧扶住他，把他抱到料理台上，又拿了一个小勺子递给他。

柳智惠“那宝宝帮妈妈把草莓酱舀到碗里好不好？要小心哦，别洒出来了。”

奕卬用力点头，小胖手抓着勺子，小心翼翼地舀着草莓酱。

糖汁沾到了他的手指上，他就偷偷地舔一口，甜滋滋的味道让他眯起了眼睛。

然后对着柳智惠做了个鬼脸，小脸上沾着红红的草莓酱，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

柳智惠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眶却又一次湿润了。

她拿起纸巾，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草莓酱，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软。

她忽然觉得，上辈子的那些痛苦和绝望，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些无数个轮回里的挣扎，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草莓的甜香冲淡了。

原来，只要能看着他好好的，哪怕只是这样平平淡淡地陪着他做一个草莓蛋糕，都是一种奢望了“两辈子”的幸福。

面粉被倒进玻璃碗里，鸡蛋液在碗里散开，金黄的颜色和雪白的面粉交织在一起。

奕卬的小手在碗里搅着，弄得满手都是面糊，却笑得格外开心。

就在这时，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她的脑海里响起，和之前的冷漠不同，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淡淡的暖意，像初春的融雪，悄无声息地漫过心田：

【检测到目标安全，首次危机解除。】

【生命回溯系统任务更新：长期守护柳奕卬，规避所有潜在危险。】

【特别提示：任务截止时间在目标成年，随后将“收回”任务代价】

柳智惠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打蛋器“当啷”一声掉在料理台上。

她愣了愣，随即嘴角扬起一抹坚定的笑意，眼泪却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落在面糊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此时的她只沉浸在奕卬避开危险的喜悦中，并没有注意到系统特别提示后的任务代价是什么。

她看向料理台上那个正舔着手指的小家伙，他正歪着头看她，小脸上满是疑惑：

柳奕卬“妈妈，你怎么又哭啦？”

柳智惠摇摇头，伸手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柳智惠“妈妈没哭，妈妈是开心。”

她心里默默想着：

没关系。

反正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离开自己了。

她会守着他长大，陪他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会陪着他看遍每一年的桂花，看金黄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她会给他买所有他喜欢的奥特曼，买最大号的积木，买最甜的草莓酱，会每天都给他做草莓蛋糕，做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做他喜欢的所有东西。

无论未来还有多少危险，还有多少未知的劫难，还有多少个需要跨越的轮回，她都会挡在他的身前，做他最坚固的铠甲。

用一辈子的时间，守护好她的宝贝。

窗外的桂花还在簌簌飘落，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料理台上，落在柳智惠和奕卬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现在这个模样吧。

初次“守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