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午时。
学堂里飘着饭菜香。孩子们围在火盆边,交换着各自的午饭。杨桃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喝着陈月娥熬的腊八粥,额头的桃花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淡粉。
孙先生坐在讲台上,就着咸菜啃冷馒头。他目光扫过这些孩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乱世里,能守住这一方学堂,教几个孩子读书识字,已是幸事。
窗外忽然传来异响。
不是风声,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野兽的低吼。
孙先生放下馒头,眉头微皱。几乎同时,学堂大门被撞开,更夫老赵跌撞进来,面无人色:“妖兽……进镇了!”
死寂。
孙先生起身:“孩子们,到讲台后来。”
声音沉稳。孩子们慌忙聚拢。杨桃被王虎拉到身边,粥罐还抱在怀里。
孙先生推门而出,站在院中。风雪卷起他的青布长衫,他恍若未觉。巷口,十几道黑影逼近——腐骨狼,一级妖兽,绿眼荧荧。
“只是腐骨狼。”孙先生松了口气。
他开口:“天地有正气——”
淡金色光晕从他周身泛起,扩散成半透明护罩,笼罩学堂。文道三重天·经义境,“辟邪结界”!
狼群撞上结界,“滋滋”灼烧,哀嚎后退。孙先生面色如常,甚至回头对孩子们说:“看,这便是‘浩然正——”
话音戛然而止。
西边林子里,走出一头赤红色的巨兽。它体型比腐骨狼大上一倍,背生倒刺,四蹄踏过,积雪融化,露出焦土。暗金色的眼睛盯着结界,像盯着一层薄冰。
二级巅峰妖兽,赤炎狰。
孙先生脸色变了。
一头赤炎狰,他尚能应付。可眼下还有十几只腐骨狼……
“退到里屋!”他沉喝,咬破指尖,凌空疾书:“镇!封!守!”
三个血色大字当空凝聚,金光大盛。狼群被慑,暂不敢前。赤炎狰却低吼一声,猛冲而来!
“轰——!”
结界剧颤,出现裂纹。
孙先生闷哼,嘴角渗血。他双手结印,急诵:“下则为河岳——”
裂纹缓缓修复。赤炎狰退后蓄力,再次冲撞!
“咔嚓!”
结界碎了。
狼群一拥而上!
孙先生眼中寒光一闪,袖中桃木笔出。蘸血疾书:“诛!”
金色“诛”字化作万针,射向狼群!三只腐骨狼倒地,可更多的扑来。赤炎狰张口,烈焰喷涌!
孙先生挥笔抵挡,火金碰撞,光芒刺目。他被震退三步,背撞门柱,吐血。手臂被狼爪抓伤,鲜血淋漓。
赤炎狰看准时机,再喷烈焰——
火焰将吞没孙先生的刹那,一道身影冲出学堂。
是杨桃。
谁也不知他哪来的勇气。这个平日里说话含糊的孩子,此刻张开双臂,挡在孙先生面前。
“桃儿!”孙先生目眦欲裂。
火焰扑面。
杨桃闭眼。胸口桃花剧烈跳动,额头纹路灼烫——像有火从眉心烧出。
他睁眼。
那双眼睛,完全变成了桃花色。深浅粉红在瞳仁流转,如活过来的桃花。额头纹路迸发刺目粉光,光晕扩散,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朵巨大的、虚幻的桃花光影。
赤炎狰的火焰撞上桃花光影,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桃花光影继续扩散,粉色光点如雨飘洒。凡触及光点的腐骨狼,动作迟缓,眼里的凶光褪去,变成茫然。它们停下攻击,原地打转,困惑呜咽。
赤炎狰暗金色的眼里也闪过迷惑,它甩头,后退两步。
孙先生愣住了。
杨桃只觉得胸口滚烫,额头灼热,眼前蒙着粉色光晕。他能“看见”妖兽体内的暴戾,也能“看见”暴戾之下那点微弱的、属于野兽的本能恐惧。
而他额头的桃花,正在安抚那恐惧。
“走……”杨桃开口,声音轻,却穿透风雪,“离开。”
赤炎狰低吼,转身就走。腐骨狼群犹豫片刻,夹尾跟上,消失在风雪中。
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
桃花光影消散。杨桃眼里的粉色褪去,额头纹路暗淡。他腿一软,向后倒去。
孙先生一把抱住他。
孩子浑身滚烫。额头桃花纹比之前深了许多,几乎凸出皮肤。眼睛恢复黑白,可眼白边缘的粉色,浓得化不开。
学堂死寂。
孩子们挤在门口,目瞪口呆。王虎张着嘴,肉饼掉地。
“都进去。”孙先生抱起杨桃,声音嘶哑,“今天的事,谁敢说出去——”
目光扫过,落在王虎脸上。
王虎一个激灵:“我不说!打死也不说!”
其他孩子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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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猎妖队来了。
三百黑甲军,带队的是秦校尉——武道四重天·曜日境高手。他勘察战场:满地狼尸,焦黑土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奇怪,”秦校尉皱眉,“腐骨狼是被文道‘诛’字诀所杀,可这赤炎狰……像是自己退走的?”
他看向孙先生:“孙先生独战群妖,还能逼退二级巅峰赤炎狰,修为精进。”
孙先生苦笑:“秦校尉谬赞。孙某不过三重天,能保住学堂已是侥幸。”
秦校尉将信将疑。
同来的有各大宗门外门弟子。凌霄剑宗、霸刀门、文心阁、烈火门……十几个宗门,镇东空地搭帐篷,招收弟子。
条件放得很宽。这次兽潮蹊跷——永宁镇这种偏僻地方,竟出现二级巅峰妖兽,且成群结队。宗门嗅到不寻常,大肆扩充实力。
测骨台、验心镜前围满人。十岁以上孩子几乎都来了。
王虎测出三品根骨,被烈火门收。他爹喜得杀猪请客。
测完骨,王虎跑去找杨桃。
杨桃坐在学堂,额头纹路用膏药遮了,可仔细看,仍有淡淡轮廓。眼里的粉色遮不住,看人时眼波流转,三分桃色。
“杨桃,你也去测!”王虎拉他,“你昨天那么厉害——”
“王虎。”孙先生声音从后传来。
王虎闭嘴。
孙先生走到杨桃面前,沉默良久:“去试试吧。也许……有宗门不拘这些。”
杨桃点头,跟着王虎去镇东。
测骨台前人山人海。烈火门管事认得王虎,笑:“小胖子,带你朋友来测骨?”
王虎推杨桃上前:“他叫杨桃,可厉害了!”
管事看杨桃,目光在他额头停留,又细看他眼睛,皱眉:“这位小兄弟……你可是患了眼疾?”
杨桃摇头。
“那这额头……”
“胎记。”杨桃低声。
管事将信将疑,让杨桃手放测骨石上。石头冰凉,杨桃手放上去,石面泛起一层淡……粉色?
不是金光、白光,是桃花般的粉。
围观者愣住。
“这……”管事懵了,“测骨石从未有过这种反应。”
其他宗门管事围过来。凌霄剑宗执事用剑气探查杨桃经脉,摇头:“经脉通畅,但有异种气息盘踞。”
文心阁女弟子用验心镜照杨桃,镜面映出的不是人影,是一团朦胧粉色光晕,光晕中心,隐约有桃花轮廓。
“文心不纯,”女弟子皱眉,“似有外物寄生。”
霸刀门壮汉抓杨桃手腕,内力透入,随即像被烫到般松手:“他体内……有妖气!”
最后三字,惊雷炸响。
人群“哗”地散开一圈,看杨桃的眼神,从好奇变成恐惧。
“妖气?”
“难怪长得怪……”
窃窃私语如毒蛇。
杨桃低头,小手攥紧。胸口桃花发烫,烫得眼眶发热。
王虎急了,挡在杨桃面前:“他不是妖!他昨天还——”
“王虎!”孙先生不知何时来了,拉过他,对众管事拱手:“诸位,这孩子是我学生,天生异象,绝非妖邪。既然不收,孙某带他回去。”
牵起杨桃的手,转身走。
身后,测试继续。一个又一个孩子被选中,欢呼雀跃。
只有杨桃,被所有人拒之门外。
理由都一样:身有异纹,目含异色,体内有不明气息——疑似妖邪附体,或修炼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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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王虎没去烈火门营地。他跑到杨家,对陈月娥说:“婶子,我不去了。”
陈月娥愣:“你爹不是……”
“我爹是我爹。”王虎梗脖子,“杨桃不去,我也不去。我答应过要保护他。”
进屋,杨桃正坐油灯下看书。额头膏药洗掉了,桃花纹在灯光下清晰如画。
“杨桃,”王虎坐他旁边,“你放心,以后我当你保镖。谁敢欺负你,我揍得他娘都不认得!”
杨桃抬头,眼里的粉色在灯光下温润柔和。他笑:“谢谢你,王虎。”
“谢什么!”王虎挠头,压低声音,“其实……我觉得你这样挺特别的。比那些宗门弟子帅多了。”
杨桃没说话,继续看书。书页上,《诗经·桃夭》字句跳跃。
王虎就在旁边坐着。过了很久,他才嘀咕:“那些宗门……有眼无珠。”
窗外镇东,灯火通明。新收弟子喝酒庆祝,欢声笑语随风飘来。
窗内,油灯如豆。一个额头长花的孩子在读书,一个拒绝宗门邀请的少年在陪他。
像两个被遗忘在春天之外的人,守着小小安静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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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孙先生站在学堂院中,看满地狼尸,看焦黑土地,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桃花香。
他想起杨桃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想起那朵巨大的桃花光影,想起孩子眼里的粉色。
“桃花煞……”他喃喃。
他忽然明白了。
那孩子不是妖邪。他是另一种存在——天地间一缕异气所化,身负桃花印,天生与草木同息。
可这世道,容不下“异”。
“孙先生。”秦校尉不知何时来到身后,“那孩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孙先生转身,看着这位武道曜日境高手,平静道:“他是我的学生。”
“可各大宗门已认定他有问题,”秦校尉皱眉,“留在镇上,恐惹非议。”
“那便让他留在学堂。”孙先生说,“我教他读书,明理。至于将来……看他自己造化。”
秦校尉沉默片刻,点头:“也罢。你既护着他,我便当不知此事。只是——”他顿了顿,“他若真与妖邪有染……”
“他不会。”孙先生斩钉截铁。
秦校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孙先生独自站在院中。风雪又起,落在他肩头。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入文道时,老师说过的话:
“文道九重天,墨香始,太初终。可真正难的,不是破境,而是在这浊世里,守住心里的那点‘正’。”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住了。
可今天,看着杨桃被所有人拒绝,看着那孩子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才发现——他守住的,不过是自己的清高。
真正的“正”,是哪怕天下人都说你是错的,你依然敢为那一点“异”撑一把伞。
风雪中,孙先生闭上眼。
那些年在县学苦读的日子,那些挑灯夜战写策论的日子,那些看着同窗一个个金榜题名、自己却屡试不第的日子……如走马灯般闪过。
他想起自己写过无数策论——论治水、论安边、论选才、论变法。每一篇都字字珠玑,却无人问津。
因为他写的,不是当权者想听的。
他写“选才当重德不重形”,可朝廷科举看的是文章锦绣;他写“治水当疏不当堵”,可官员要的是速成政绩;他写“安边当抚不当剿”,可武将渴望的是军功封侯。
他的策论,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刀刀切中时弊。
可这世道,不需要真话。
所以他只能在这小镇当个教书先生,守着几十个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然后目送他们长大,或耕或商,或像今天的王虎一样,被宗门收走。
可他心里那把刀,从未钝过。
直到今天。
今天,他看着那个额头长花的孩子,看着他被所有人排斥,看着他明明有惊世之能,却被诬为“妖邪”。
孙先生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年写过的所有策论,加起来都不如今天这一场风雪来得真实。
真实的世界,不是文章里的锦绣山河,是一个孩子因为天生异象,就被整个世界拒之门外的残酷。
他睁开眼。
眼中金光流转。
不是之前的淡金,是浓郁如实质的、仿佛能切开风雪的金色光芒。
“天地有正气……”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低语。
“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每念一句,他周身的金光便盛一分。那金光不再是单纯的护罩,而是开始凝聚、变形——
化作刀。
化作枪。
化作剑。
化作戟。
笔墨纸砚的虚影在金光中浮现,又破碎重组,最终凝聚成一支巨大的、金色的笔。
文道四重天·策论境!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金色巨笔凌空书写,不是写字,是在书写一篇无形的策论。每一个无形的字落下,天地间的风雪都为之一滞。
镇东各大宗门营地,无数人抬头。
文心阁的女弟子手中验心镜“啪”地碎裂,她面色骇然:“这是……文道破境?!从经义到策论——不,这不是普通的破境,这是……”
“这是‘真言破境’。”凌霄剑宗的长老沉声道,“以心中真言为引,以天地正气为墨,写一篇惊世策论……此人,了不得。”
金色巨笔在空中停顿。
孙先生仰头,看着那支笔,缓缓说出最后一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话音落,金色巨笔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金色光雨,洒向整个永宁镇。
光雨所过之处,积雪消融,焦土生芽,连那些被妖兽抓伤的百姓,伤口都开始缓缓愈合。
学堂院中,孙先生站立处,一株嫩绿的桃树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转眼已有一人高,枝头鼓起点点花苞。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在寒冬腊月里破土而出的桃树。
孙先生看着这株桃树,笑了。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策论,不是写在纸上给权贵看的。
真正的策论,是用自己的命,去为这浊世里不该被辜负的人,撑起一方晴空。
他转身,看向杨家方向。
那里的油灯还亮着。
“桃儿,”他轻声说,声音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先生会教你,不只是读书写字。”
“先生会教你,如何在这容不下‘异’的世道里——”
“开出你自己的桃花。”
风雪停了。
永宁镇的夜,从未如此安静。
镇东的宗门营地还在喧嚣,新收的弟子们在庆祝。可所有宗门的长老、管事,此刻都站在帐外,望向学堂方向,面色复杂。
他们知道,从今夜起,这个偏僻小镇,不一样了。
一个文道四重天·策论境的先生。
一个身负桃花煞、被所有宗门拒绝的孩子。
还有一株,在寒冬里破土而出的桃树。
春天,似乎真的要来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春天,会开出怎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