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镇的晨光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透过民宿的木格窗,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知意是被手机连续的震动吵醒的,不是熟悉的铃声,而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执着得像是在敲打着某扇紧闭的门。
她揉着眼睛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置顶的对话框跳了出来,备注是“林姐”。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翻,最新的一条还带着红色的感叹号,显然是林姐见她没回,又连发了好几条。
沈知意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对话框。
第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她那时候正和顾言在图书馆里忙着堵漏雨的缝隙,手机调了静音,根本没注意。
“知意,看到消息立刻回我!有大事!”
第二条是凌晨一点,
“睡了?那明天一早一定要看!错过悔终身!”
第三条是今天早上七点,
“醒了没?我跟你说,城南出版社那边递了橄榄枝,想让你写一个连载,主题是‘小镇治愈实录’,篇幅不限,稿酬从优,最重要的是——出版优先!”
第四条是十分钟前,
“他们看了你朋友圈发的那些清和镇的片段,很感兴趣!说你的文字里有他们想要的‘静气’,不是那种硬凹的治愈,是真的能让人静下来的东西。你考虑一下?这可是你一直想要的机会啊!”
沈知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颤。
城南出版社,是她在南城时挤破头都想合作的出版社。他们出的书,本本都是畅销书,作者的名字一旦印在他们的版权页上,就意味着半只脚已经踏进了主流文坛。而“出版优先”这四个字,更是像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了她曾经灰暗的写作生涯里。
她想起自己在南城的日子,抱着一摞厚厚的稿子,从这家出版社跑到那家出版社,得到的永远是“题材太小众”“不够商业化”“再改改吧”。她想起自己躲在宿舍厕所里,反复刷新着投稿页面,期待着一条哪怕只是“已收到”的回复。她想起自己辞职的那天,林姐拍着她的肩膀说:“知意,你只是还没遇到懂你的人。”
现在,懂她的人,好像真的来了。
而且,带着她梦寐以求的机会。
沈知意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挖空了一块,乱糟糟的。她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早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油条摊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豆浆的甜香,飘得很远。卖菜的大妈正挑着新鲜的青菜往篮子里放,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不远处的石板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步伐不疾不徐,正是顾言。
他显然也看到了窗边的她,抬起头,冲她挥了挥手,嘴角还带着惯常的笑意。
沈知意的心跳忽然就慢了下来,刚才那股子激动和茫然,像是被窗外的风一吹,散了大半。她对着顾言也挥了挥手,却没了往日的轻松,脸上的笑容也带着几分勉强。
顾言很快就进了民宿的院子,手里的纸袋依旧是熟悉的“清和小馆”的包装。他走到楼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沈老师,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难道是终于学会了跟我的生物钟同步?”
沈知意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转身快步下了楼。
院子里的小桌旁,顾言已经坐了下来,面前摆着两杯温热的豆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还冒着热气。他看着沈知意脸色不太好,眉头微微挑了挑:“怎么了?没睡好?还是……昨天淋雨受了凉?”
他说着,就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沈知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顾言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轻轻放下了手,端起自己的豆浆,抿了一口:“有事?”
沈知意咬着唇,犹豫了很久,才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还停留在她和林姐的对话框里。“林姐发消息给我,”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城南出版社,想让我写一个连载。”
顾言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没有说话。空气里只剩下油条的香气,和远处早市传来的隐约的吆喝声,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的眼睛,声音很平静:“这是好事啊。”
“好事?”沈知意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可是,他们要的是‘小镇治愈实录’,是要我写清和镇,写这里的人和事,甚至……可能要写你。”
“写我也没关系。”顾言笑了笑,“我早就说过,我是你重要的素材库。职业素养,我还是有的。”
“不是这个问题。”沈知意摇了摇头,心里的乱麻像是被人扯了一下,更乱了,“他们要的是‘治愈’,是那种能让读者看了之后觉得温暖、觉得向往的故事。可是,清和镇的故事,不只是有温暖和治愈,还有迷茫,还有挣扎,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遗憾。”
她顿了顿,看着顾言,眼神里带着几分痛苦:“我怕我写出来的东西,不是真正的清和镇,只是他们想要的‘清和镇’。我怕我又要回到那种日子,为了迎合别人的口味,改了又改,最后写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顾言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挣扎和迷茫,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她昨天在图书馆外,靠着门框掉眼泪的样子,想起她妈妈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总是在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背影。
他知道,这个机会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多年的执念,是她曾经放弃一切也要追求的梦想。可是,他也知道,她现在害怕的是什么。她害怕再次失去自我,害怕再次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害怕自己最终还是要变成那个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你想去写吗?”顾言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沈知意愣住了。
她以为顾言会劝她留下,会说清和镇的好,会说写作应该为了自己。可是,他没有。他只是问她,想不想去写。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她想吗?
她想。
当然想。
她想让自己的文字被更多人看到,想让自己的名字印在心仪的出版社的书上,想让林姐为她骄傲,想让远在南城的父母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她不是在胡闹,她是真的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且做得很好。
可是,她也不想。
不想离开清和镇,不想离开这个能让她静下心来写作的地方,不想离开这个每天早上会给她带油条豆浆的男生,不想离开这份刚刚萌芽的、带着点青涩和温柔的感情。
“我不知道。”沈知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知道。”
顾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无助和痛苦,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没关系,不知道就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