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闭馆铃响过第三遍,沈知意才慢吞吞地合上书。窗外的天色早已经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砸下来。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裹着一股潮湿的水汽,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顾言的声音从书架那头传来,他正弯腰把最后一本归位的旧书摆好,指尖蹭过书脊上的灰尘,“今天早点走,不然会被淋成落汤鸡。”
沈知意“嗯”了一声,却没动,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她今天的心情依旧带着点从午后延续下来的沉郁,妈妈的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不疼,却总也拔不掉。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手里《清和镇风物志》的封皮,忽然觉得,这样的天气,好像很适合发呆。
顾言收拾好东西走过来,见她还站在原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笑了笑:“怎么?想体验一下‘清和镇的雨夜’?”
“不是。”沈知意回过神,摇摇头,“就是觉得,这样的天,连空气都变得安静了。”
“安静?”顾言挑了挑眉,伸手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些,“你听。”
风声里,隐约夹着远处的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过片刻的功夫,雨势就大了起来,成了密密匝匝的雨帘,把整个清和镇都笼罩在了里面。
“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待一会儿了。”顾言无奈地耸耸肩,把窗户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图书馆里瞬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沈知意找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下,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像她写过的某个小说片段。
顾言去隔壁的储物间翻了翻,抱出一床薄薄的毯子,扔给她:“晚上凉,披着吧。”
“你怎么还有毯子?”沈知意惊讶地接过,毯子上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应该是白天晒过的。
“图书馆漏雨的时候,我偶尔会在这里守一夜。”顾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老房子了,难免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漏雨?”沈知意皱了皱眉,“哪里漏雨?”
顾言指了指书架最顶端的角落:“那里,每次下大雨都会漏。不过问题不大,拿个桶接着就行。”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滴答”一声轻响,紧接着,又是几声。两人同时抬头,就看见书架顶端的墙壁上,正有雨水渗出来,滴落在一本旧书上。
“糟了。”顾言立刻站起身,“那本是绝版的《清和镇民间故事集》。”
沈知意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那本渐渐被雨水打湿的书,心里一紧。她跟着顾言跑到书架旁,顾言伸手想去够那本书,却发现书架太高,他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有梯子吗?”沈知意问。
“在储物间。”顾言话音未落,就已经冲了出去。
沈知意看着那本被雨水打湿的书,急得团团转。她试着跳起来去够,却只碰到了书架的边缘。雨水越渗越多,滴落在书页上,晕开了一片片墨迹。她心疼得不行,只能脱下自己的外套,踮起脚尖,努力把外套撑在书的上方,试图挡住那些滴落的雨水。
顾言扛着梯子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沈知意穿着单薄的内搭,踮着脚尖,努力把外套举得高高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打湿了她的衣领。她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焦急,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顾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猛地一紧。他放下梯子,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她:“你疯了?这么大的雨,你想感冒吗?”
“那本书……”沈知意还在担心那本《清和镇民间故事集》。
“我来。”顾言打断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搬过梯子,稳稳地架在了书架旁。
他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把那本被雨水打湿的书取了下来。书页已经有些变形,墨迹也晕开了不少,看起来让人心疼。顾言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却还是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你先去旁边坐着,别着凉了。”
沈知意点点头,却没动,只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用干布擦拭着书页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看起来漫不经心的男生,心里其实藏着很多温柔。
顾言把那本《清和镇民间故事集》安置好,又在书架下方放了一个水桶,这才从梯子上下来。他转过身,看到沈知意还站在原地,身上披着他的外套,头发湿漉漉的,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不去坐着?”他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摸她的额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外套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旧书的油墨香,混在一起,竟然让人觉得很安心。
顾言端着一杯热水回来,递给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沈知意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杯壁的温热,心里的寒意也渐渐散去。她抿了一口热水,抬头看向顾言,发现他的衣服也湿了大半,头发上还滴着水珠。
“你的衣服也湿了。”她说。
“没事。”顾言笑了笑,“我皮糙肉厚,不容易感冒。”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势,忽然开口:“这场雨,应该是今年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了。”
“嗯。”沈知意点点头,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河水已经涨了起来,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河岸,发出哗哗的声音。老街的石板路已经被雨水淹没,只能看到一排排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雨夜,很适合讲故事?”顾言忽然开口。
“什么故事?”沈知意问。
“比如,关于这个图书馆的故事。”顾言说,“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夜,救下了这个图书馆。”
“哦?”沈知意来了兴趣,“怎么救的?”
“那时候,图书馆的屋顶漏得比现在厉害多了,眼看就要塌了。”顾言的声音带着几分回忆的味道,“我爷爷冒着大雨,爬上屋顶,用茅草和木板,一点点把漏洞堵上。他在屋顶上待了整整一夜,差点被雷劈中。”
“后来呢?”
“后来,图书馆保住了。”顾言说,“我爷爷也因为淋雨生病了,躺了好几天。不过他总说,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值得的事情。”
沈知意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敬佩:“你爷爷,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顾言笑了笑,“就像我现在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意的眼睛,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沈知意,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这个图书馆,这个小镇,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我守着它们,就像守着一份珍贵的宝藏。”
“直到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