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紫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裹着王阿姨的外套，还是觉得冷。
冷到骨头缝里。
爸妈的后事，王叔叔和王阿姨帮着料理，他们忙前忙后，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
王叔叔联系了殡仪馆，选了最好的骨灰盒，又帮着找了块风景好的墓地。
王阿姨则陪着她，给她擦脸，喂她吃饭，红着眼睛安慰她。
郭紫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安排。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心里的那块地方，像是被生生挖走了，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王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声音低沉：“晴晴，有件事，叔叔要跟你说。”
郭紫晴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你爸妈走了，你一个小姑娘，总不能一个人住在家里。”
王父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叔叔联系了你姑姑，她……”
“姑姑？”
她记得这个姑姑。
是爸爸的妹妹，住在乡下，很少往来。
上次见到她，还是在她十岁那年的生日宴上。
姑姑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说话尖酸刻薄，指着她的裙子说：“啧，这料子一看就便宜，晴晴啊，你爸妈就是太节省了。”
她还拉着王阿姨的手，阴阳怪气地说：“还是你有福气，儿子出息，不像我，命苦。”
郭紫晴那时候就不喜欢她。
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不喜欢她看人的眼神。
王父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里更难受了。
“晴晴，姑姑毕竟是你的亲人，她答应了，会带你回乡下住。”
“乡下的空气好，你去那边养养身体，也好。”
郭紫晴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外套的衣角。
她抬起头，看着王父，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王叔叔，”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我能住在这里吗？”
王父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王母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了。
她眼圈泛红，想说什么，却被王父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父沉默了很久。
久到郭紫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沉到冰冷的海底。
她看着王父紧绷的侧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就懂了。
王叔叔不是不想收留她。
是不能。
子潇哥哥去了军校，前途无量。
她一个孤女，寄人篱下，算什么呢？
万一被人说闲话，影响了子潇哥哥的前程……
“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跟姑姑走。”
王父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想说些什么，想安慰她，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母把热水递给郭紫晴，手微微发抖。
她蹲下身，看着郭紫晴，眼泪掉了下来。
“晴晴，委屈你了。”
“姑姑那个人，嘴巴厉害，心肠不坏，你……你多担待点。”
“要是受了委屈，就给阿姨打电话，阿姨一定去看你。”
郭紫晴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却暖不了冰凉的心。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水杯里。
第二天下午，姑姑就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的外套，头发烫得卷卷的，一进门就咋咋呼呼。
“哎呀，这可怜的孩子，没了爸妈，可怎么活啊。”
她嘴上说着心疼，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怜悯。
她上下打量着郭紫晴，皱着眉头说：“啧，怎么瘦成这样了？跟个豆芽菜似的。”
“行了行了，别哭丧着脸了，跟我回乡下，有你吃有你穿，饿不着你。”
姑姑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子，割着郭紫晴的耳朵。
王母拉着郭紫晴的手，舍不得松开。
她偷偷往郭紫晴的包里塞了一沓钱，又塞了几件新衣服。
“晴晴，拿着，别让你姑姑知道。”
“在乡下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就给阿姨打电话。”
“子潇那边……阿姨会瞒着他，你放心。”
郭紫晴攥着那沓钱，指尖发烫。
她看着王阿姨红肿的眼睛，看着王叔叔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就跪了下去。
“王叔叔，王阿姨，谢谢你们。”
王父和王母赶紧把她扶起来，两人的眼泪，都忍不住掉了下来。
姑姑在一旁不耐烦地催着：“走了走了，车还在外面等着呢，磨磨蹭蹭的，耽误时间。”
郭紫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装着她的衣服，还有爸妈的照片。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这个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从今往后，这里，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姑姑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拽。
她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王叔叔和王阿姨，看着他们模糊的身影。
心里默念着：子潇哥哥，再见。
王父站在门口，看着郭紫晴瘦小的背影，被姑姑拽着，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王子潇的照片，眼眶泛红。
“子潇啊，别怪爸爸。”
“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你的前程，不能毁了啊。”
王母靠在他的肩上，泣不成声。
“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太对不起晴晴了？”
“那孩子，太可怜了。”
王父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她。
“没办法。”
“等子潇出息了，我们再好好补偿晴晴。”
乡下的路，颠簸不平。
郭紫晴坐在姑姑的三轮车后座上，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树木。
眼泪，又一次模糊了双眼。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和王子潇站在桂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去年夏天拍的。
那时候，爸妈还在，子潇哥哥还在。
那时候，她以为，她的人生，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郭紫晴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她看着远方，眼神空洞。
子潇哥哥。
我走了。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要好好的。
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人。
要……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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