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把西南边境的荒滩啃得坑坑洼洼，风裹着砂砾打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疼。

沈清川蹲在警戒线里，哈出的白气刚飘到半空，就被寒风撕得粉碎。他盯着地上那具蜷缩的尸体，指尖冻得发麻，连按快门的力道都有些不稳。

“沈队，风太大了，验尸棚搭不起来。” 年轻警员小跑过来，警帽檐上挂着冰碴，“这鬼天气，零下二度，手都冻僵了。”

沈清川没应声，只是眯着眼打量尸体。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沾着泥垢，眉眼陷在冻得发紫的皮肤里，看着像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可他的鞋底，却沾着一层暗红色的黏土 —— 那是边境线另一侧黑风口特有的土，黏性大，颜色深，跟荒滩上的黄沙截然不同。

更蹊跷的是，男人的裤脚缠了几根干枯的茎秆，沈清川捻起一根，指尖触到粗糙的纹路，心头咯噔一下。

是罂粟秆。

“别愣着，把尸体抬上车，送市局法医科。” 沈清川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沫，声音裹着寒气，“通知周边派出所，排查近三天过境的农资商贩。”

“啊？” 警员愣了愣，“沈队，你怀疑这不是意外冻死？”

“废话。” 沈清川扯了扯冻硬的衣领，眼底带着点没褪尽的锐气，“冻死的人，裤脚不会缠罂粟秆，鞋底也不会沾黑风口的红土。”

他今年 24 岁，警校毕业两年，上个月刚破格提拔成刑侦支队组长，肩上的星还没焐热，就遇上这么桩棘手的案子。三个月前的失误还历历在目 —— 他凭着一股直觉追毒线，结果判断偏差，让毒贩带着货从眼皮子底下溜走，挨了通报批评。从那以后，他就铆着劲告诉自己，再不能凭直觉办案，可这具尸体，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市局法医科的解剖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冷意。

温砚辰站在解剖台旁，一身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白，跟冰冷的不锈钢台面几乎融为一体。他手里捏着一把解剖刀，刀刃薄而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门被推开，沈清川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刚要开口，就被温砚辰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说话，影响判断。” 温砚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清川噎了一下，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法医，心里有点窝火。这就是上头派来的新人？据说出身书香门第，祖上是清代翰林，放着好好的古籍研究不做，偏要跑来跟尸体打交道。

他耐着性子站在一旁，看着温砚辰俯身检查尸体。对方的动作很轻，很稳，手指划过尸体的皮肤、骨骼，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死者男性，年龄在 35 至 40 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五左右。” 温砚辰的声音平静无波，手里的解剖刀划开尸体的皮肤，“体表无明显外伤，尸僵分布于全身各大关节，程度较强，角膜中度混浊，结合环境温度判断，死亡时间在 24 至 36 小时之间。”

沈清川皱着眉：“那就是冻死的？”

温砚辰抬眸看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冻死的人，肺部会有典型的维希涅夫斯基斑，他没有。”

说着，他用镊子夹起一点胃容物，放在载玻片上：“胃里有未消化的粗粮，还有微量生物碱 —— 东莨菪碱。”

“东莨菪碱？” 沈清川愣了愣，“那不是麻醉剂吗？”

“是，也是蒙汗药的主要成分。” 温砚辰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上写着《滇南本草》，“西南山区的猎户，会用曼陀罗提炼这种东西，用来捕猎。黑风口附近，就长着大片野生曼陀罗。”

沈清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黑风口，又是黑风口。

他还没回过神，就见温砚辰放下古籍，拿起颅骨锯，小心翼翼地锯开死者的颅骨。骨屑簌簌落下，沈清川看得头皮发麻，温砚辰却面不改色，用镊子在颅骨内壁上轻轻刮了一下。

一点淡黄色的粉末，沾在了镊子尖上。

“这是什么？” 沈清川的声音有些发紧。

温砚辰把粉末装进证物袋，递给旁边的助手：“送去化验，看纯度。”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川，眼底终于有了点波澜：“初步判断，是改良型海洛因。被压成粉末，混在骨胶里，填进了颅骨。”

沈清川倒吸一口凉气。

藏毒藏到颅骨里，这手段，够狠。

“所以，他不是流浪汉。” 沈清川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毒贩？”

“要么是运毒的工具人，要么是被灭口的弃子。” 温砚辰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他的指甲缝里有残留的化肥粉末，衣服上沾着耐寒黑麦的种子 —— 这个季节，只有农资商贩会往黑风口跑。”

沈清川盯着证物袋里的淡黄色粉末，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之前只想着排查毒贩，却压根没往农资商贩的方向想。

“我去查近一周从黑风口过境的农资车。” 沈清川转身就要走，却被温砚辰叫住了。

“等等。”

温砚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几个车牌号。

“这是我熬夜比对监控，筛选出来的。” 他把纸递给沈清川，“三辆车，都是挂着本地牌照的农资运输车，三天前从黑风口入境，没有报备运输货物。”

沈清川接过纸，指尖触到温热的纸面，心里忽然有点发烫。

他看着温砚辰白净的脸，对方的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了通宵。

“谢了。” 沈清川的声音低了下去，“之前…… 抱歉，不该冲你发火。”

温砚辰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书架上的古籍：“古籍里不光有诗词歌赋，还有山川草木，风土人情。有时候，破案的线索，就藏在这些旧纸堆里。”

沈清川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纸。

走出法医科的时候，风更猛了，残雪被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他抬头望向边境线的方向，远山隐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条蛰伏的巨蛇。

市局禁毒大队的办公室里，谢临渊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文件上的 “青蛇” 二字，被他的指尖攥得变了形。

桌上的相框里，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那是他的父亲，十年前在黑风口的缉毒行动中牺牲，连尸骨都没找全。

手机响了，是技术科的周珩打来的。

“谢队，化验结果出来了。” 周珩的声音带着点凝重，“死者颅骨里的毒品，纯度 92%，化工原料的成分，和十年前那起案子里的，一模一样。”

谢临渊的指尖猛地一颤。

十年了。

蛰伏了十年的 “青蛇”，终于又露出了獠牙。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配枪，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残雪终将消融，而那些藏在冻土下的罪恶，他会一点一点，连根拔起。

惊蛰将至，春雷一响，万物复苏。

但有些东西，注定见不得光。

第一章 冻土尸骸

第一章冻土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