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裹挟着梧桐叶的焦香,卷过校门口的小吃摊,林晚星攥着刚买的红豆饼,脚步放得极轻。
林晚星特意绕远路,想把整理好的数学错题集塞给江屿川。
昨夜晚自习见他伏桌补觉,眼下青黑如晕开的墨,眼睫耷拉着,掩不住的疲惫漫出来。
便利店的夜班,加上医院的来回奔波,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林晚星的心跳有点乱,指尖捏着错题集的边角,被汗濡湿了一小块。
林晚星不敢直接去教室找他,怕撞上他冷淡的眼神,更怕听见他那句拒人千里的“不用”。
林晚星知道江屿川放学后要去医院照顾母亲,这条窄巷是他的必经之路。
就在林晚星拐进巷口时,一阵粗暴的争执声,像石子砸破了夏末的宁静。
“臭丫头,赶紧给老子掏点钱!”
王浩的声音带着痞气,他斜倚在砖墙上,胳膊肘抵着林晚星的舅舅,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我妈说了,你爹妈没了,你舅就得管我吃喝!这点零花钱都舍不得,算什么亲戚!”
林晚星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红豆饼“啪嗒”掉在地上,油纸袋滚出老远。
是表哥王浩。
这个游手好闲的混混,自从上次偷拿她的画笔被撞见,就总找各种由头刁难她。
舅舅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无奈,却还是低声下气地劝。
“浩浩,别闹了,舅舅这月工资还没发……”
“没发?”
王浩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抢舅舅口袋里的烟盒。
“没钱?那把她那支破画笔卖了!我看那玩意儿挺值钱的!”
王浩嘴里的“破画笔”,是林晚星妈妈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笔杆上还刻着她的小名“星星”。
那是林晚星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唯一的念想。
林晚星的脸瞬间白了,她冲上前,一把推开王浩的手。
“不准碰我的画笔!”
王浩被推得一个趔趄,看清来人是她,眼里的凶光更盛。
“哟,这不是我的好表妹吗?怎么,心疼你的宝贝画笔了?”
王洛伸手就去揪林晚星的衣领。
“今天要么给钱,要么给笔,不然老子把你这张小白脸划花!”
舅舅慌了,连忙拉住王浩。
“浩浩,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王浩一把甩开舅舅,力道大得让舅舅踉跄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晚星看着舅舅额角撞出的红印,又看着王浩那张狰狞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林晚星知道,哭是没用的。
在这个寄人篱下的家里,林晚星的委屈从来都不值一提。
王浩的手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粗糙的掌心硌得她生疼。
王浩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垢,凑近她的脸,语气龌龊。
“哭什么?再哭,老子把你……”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一道黑影裹挟着风卷来,拳头精准砸在王浩小腹。
闷响炸开时,王浩甚至没看清出拳的轨迹,整个人就像破麻袋般被掀翻在地,后背狠狠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蜷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哀嚎。
林晚星愣在原地,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消失。她抬起头,看见江屿川站在她面前。
江屿川不知何时出现,校服外套松垮搭在肩头,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分明的锁骨,额角薄汗昭示着一路疾奔。
江屿川刚从医院出来,攥着缴费单的手还泛着白,远远就听见巷子里的争执声,看见林晚星被揪着衣领的模样,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江、江屿川?”
王浩爬起来,捂着肚子往后退,色厉内荏地吼。
“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事!”
江屿川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江屿川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把林晚星护在身后。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发梢,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林晚星从未见过的戾气。
“她的事,我管定了。”
江屿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再让我看见你欺负她一次……”
江屿川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浩的脸,一字一句,像淬了冰。
“我废了你。”
王浩被他的眼神吓得腿软。
他在学校里听过江屿川的传闻,说这个男生看着冷淡,打起架来不要命。
此刻亲身体会到那股狠劲,他哪里还敢嚣张,嘴里嘟囔着“算老子倒霉”,灰溜溜地跑了。
巷口恢复了安静。
舅舅叹了口气,对着江屿川说了声“谢谢”,又看了看林晚星,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摇着头走了。
窄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晚星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腕上的红痕清晰可见。
林晚星看着江屿川的背影,看着他微微起伏的后背,看着他那只还泛着红的拳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在胸腔里晕开一片滚烫的潮。
江屿川转过身,看到她哭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屿川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个被踩扁的红豆饼,油纸袋破了,红豆馅流了出来,沾了满手的甜腻。
林晚星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
“对不起……把你的手弄脏了。”
江屿川抬眸看她。
夕阳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沾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林晚星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江屿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很轻,却很疼。
江屿川忽然想起那天雨夜,他撑着伞送她回家,她的头发被风吹乱,鼻尖冻得通红,却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想起她在便利店外,看着他穿工服的样子,眼神里的心疼,像细碎的星光。
想起她夹在笔记里的那张小画,画着一只抱着画笔的小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加油”。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夏夜里的萤火虫,明明灭灭,却在他灰暗的日子里,亮了一瞬。
江屿川沉默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林晚星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凶。
林晚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因为舅舅的懦弱,也许是因为王浩的蛮横,更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明明自己已经背负了那么多,却还是伸出手,护住了她。
“你……”
林晚星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的手疼不疼?”
江屿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上的红印还没消。
江屿川轻轻摇了摇头。
“不疼。”
撒谎。
林晚星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指节都肿了。
林晚星忽然想起书包里的那管药膏,是上次苏瑶摔破膝盖,她买的消肿止痛的。
林晚星攥着药膏的手微微发抖,递出去时却抬着头,眼睛红红的,却透着一股执拗。
“这个……涂了就不疼了。”
江屿川看着那管粉色的药膏,愣了一下。
阳光落在药膏的管身上,折射出柔和的光。
粉色的药膏管身泛着暖光,像极了林晚星画里的小猫,他指尖摩挲着药膏边缘,忽然觉得口袋里的冰凉缴费单,好像也没那么刺手了。
江屿川没有接。
林晚星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
林晚星以为他又要拒绝,就像拒绝她的笔记,拒绝她的关心一样。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江屿川却轻轻抬手,接过了那管药膏。
江屿川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
温热的触感,像极了夏夜里突然炸开的萤火,烫得林晚星指尖一颤,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
林晚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林晚星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不敢看他。
巷口的风,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梧桐叶沙沙作响,像一首细碎的歌。
远处传来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是夏末最缠绵的尾音。
江屿川捏着那管粉色的药膏,指尖的温度,似乎比药膏还要烫。
江屿川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女孩,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攥得紧紧的衣角,忽然觉得,刚才那一拳,打得值。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为了医药费,他打两份工,累得像条狗。
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面对那些流言蜚语,他懒得解释,也不屑解释。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现实磨成了一块硬石头。
直到刚才,看到王浩的手攥住她的手腕,看到她眼里的恐惧和倔强,那块硬石头,好像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漏出一点点柔软的光。
舅舅道谢时,他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却没离开林晚星泛红的手腕,眉峰不自觉蹙起。
此刻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哑,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兜里的药膏,语气里的认真,比夕阳的金辉还要烫人。
“以后。”
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一字一句。
“他再找你麻烦,告诉我。”
林晚星猛地抬起头。
她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盛着夕阳的金辉,盛着细碎的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却足以让她心跳漏拍的温柔。
“……好。”
林晚星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呐。
江屿川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像是,只是风吹过的错觉。
江屿川把药膏揣进兜里,又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被风吹得翻页的错题集,递还给她。
书页上沾了点灰尘,他用手指轻轻拂去,动作很轻,很柔。
“这个。”
江屿川看着她。
“下次直接给我。”
林晚星愣住了。
林晚星看着他手里的错题集,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夏末的风,卷着梧桐叶的香气,吹过窄窄的巷口。
少年的拳头还带着伤,口袋里揣着一支粉色的药膏。
少女的手里攥着一本错题集,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蝉鸣声声,夏风习习。
这个夏天,好像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正在越过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疏离,朝着彼此,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