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灯笼亮到深夜时,阿六被白柳送回来的脚步声,轻得像踩碎了月光。
牧四成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低着头跟在白柳身后,袖口还沾着下午擦桌子时蹭到的红油。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路过路灯时,影子被拉得细长,单薄得像张一扯就破的纸。
“他真就留下了?”牧四成把烟揣回兜里,声音哑得厉害。
白柳走过来,踢了踢他脚边的石子:“老板说他手脚勤快,留他帮忙看店。”
“你就不怕他哪天突然想起来?”牧四成梗着脖子,目光还黏在阿六的背影上,“他可是白六,是那个把我们玩得团团转的邪神!”
白柳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夜色浓得化不开,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风一吹,槐树叶沙沙作响。
“他不会想起来了。”谢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拎着刘佳仪忘在店里的药箱,“白六的灵魂,早就散在邪神祭坛崩塌的那一刻了。现在的阿六,只是个空壳子。”
牧四成沉默了。
他想起仓库里阿六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想起那句带着哭腔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下去。
他们没再回那个废弃木屋,而是在小镇上租了个带院子的平房。唐二打在镇口的派出所找了份临时工的活,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帮着处理些鸡零狗碎的邻里纠纷;刘佳仪开了个小小的药铺,专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病,镇上的人都喜欢这个说话软软的小姑娘;木柯跟着镇上的木匠学手艺,刨花堆了半院子,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木头香;谢塔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白柳,白柳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写东西,他就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匕首,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活像个尽职的保镖。
只有牧四成,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蹲在槐树下抽烟,看着阿六从火锅店出来,拎着菜篮子去买菜,看着他和卖菜的大妈讨价还价,看着他被路过的小孩子追着喊“小哥哥”,笑得一脸腼腆。
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很久没亮过了。
直到第七天的清晨,那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炸开:
【系统检测到玩家状态稳定,开启新副本:永夜孤岛】
【任务目标:寻找孤岛中心的“黎明火种”,点亮永夜】
【任务难度:噩梦级】
【传送倒计时:10,9,8……】
牧四成猛地睁开眼,指尖的烟掉在地上,烫得他龇牙咧嘴。
他看着手腕上的手环,那串熟悉的数字“003”正在闪烁着红光。
“操。”牧四成低骂一声,抬手就想把这玩意儿扯下来。可手环像是长在了肉里,纹丝不动。
“怎么了?”白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他推开门,手里还捏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
“系统又来烦老子了。”牧四成踹了踹旁边的石头,眼底满是烦躁,“新副本,永夜孤岛,听着就晦气。”
白柳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手环,眉头微微皱起。
【倒计时:5,4,3……】
“不去。”牧四成的声音斩钉截铁,“老子受够了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现在这样挺好的,有火锅吃,有觉睡,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自己死掉。”
他的话音刚落,脑海里的机械音顿了顿,随即响起:
【玩家拒绝传送,系统将在24小时后再次发起邀请】
【请注意查收】
红光熄灭,手环恢复了之前的黑色。
牧四成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槐树下,从兜里摸出烟,这次终于点着了。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真的不去了?”白柳蹲下身,看着他。
“不去了。”牧四成吸了口烟,吐出烟圈,“以前是没办法,被逼着进游戏,现在不一样了。老子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白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谢塔站在门口,看了牧四成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随即也跟着白柳进了屋。
接下来的日子,系统像是成了精,每天准时准点地在牧四成脑海里播报新副本。
【副本:迷雾森林,任务目标:寻找森林之心,难度:地狱级】
【副本:深海囚笼,任务目标:解救被困鲛人,难度:噩梦级】
【副本:末日废土,任务目标:寻找净化水源,难度:毁灭级】
牧四成每次都只有两个字:“不去。”
次数多了,连系统的机械音都像是带上了一丝无奈。
这天傍晚,牧四成蹲在火锅店门口,看着阿六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里面出来,额角的薄汗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
“牧哥,你又在这儿蹲着呢?”阿六笑着和他打招呼,手里的菜篮子晃了晃,“老板说今晚做你爱吃的毛肚,让你过来吃饭。”
牧四成看着他那张干净的脸,心里的烦躁突然就散了大半。他掐灭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行啊,老子可等着吃特辣的。”
走进火锅店时,白柳、谢塔、唐二打、刘佳仪、木柯都已经坐在了八仙桌旁。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毛肚、黄喉、肥牛卷码得整整齐齐,刘佳仪面前摆着一盘嫩豆腐,木柯手里拿着一瓶刚打开的汽水。
“来了?”唐二打递给他一瓶啤酒,“系统今天又来烦你了?”
“烦了。”牧四成接过啤酒,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老子直接给它怼回去了。”
刘佳仪夹了一块嫩豆腐放进清汤锅里,小声道:“其实……偶尔进去玩玩也挺好的。”
“不好。”牧四成立刻反驳,“进去了就得打打杀杀,哪有现在舒服?你看,有火锅吃,有酒喝,还有这么多兄弟陪着,多好。”
白柳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说得对。”
火锅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众人的眉眼。广播里的戏曲咿咿呀呀地唱着,吊扇慢悠悠地转着,窗外的夕阳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阿六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牛肉走过来,笑着放在桌上:“牧哥,快吃吧,毛肚煮久了就老了。”
牧四成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伙伴们,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生死离别,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副本。
只有人间烟火,只有火锅飘香,只有一群并肩走过地狱的人,围坐在一起,吃着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
他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捞出来裹满蒜泥香油,放进嘴里,辣得他浑身冒汗,却笑得格外畅快。
“操,真他妈香!”
夜色渐浓,火锅店的灯笼亮得越发温暖。
手腕上的手环,安安静静地待着,再也没有亮起红光。
系统的邀请,还在继续。
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哗响时,牧四成正蹲在火锅店门槛上,叼着根狗尾巴草看阿六算账。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阿六皱着眉咬着笔头,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活像个犯了难的小学生。
“笨死了,”牧四成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他的凳子,“三乘七得二十一,不是二十七,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阿六猛地抬头,脸颊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我忘了!”
牧四成正想再逗他两句,后领突然被人拎住。那力道熟悉得要命,带着点不容反抗的蛮横,他下意识地挣扎:“操!谁啊?放开老子!”
“除了我们,还能有谁?”唐二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走了,牧四成,别在这儿欺负老实人。”
牧四成回头,看见白柳、谢塔、刘佳仪、木柯站成一排,手里都拎着鼓鼓囊囊的背包。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一沉:“你们想干嘛?”
“不干吗,”白柳晃了晃手腕上的黑色手环,那上面的红光正一闪一闪的,“系统新出了个副本,叫猎鹿坡,听说玩法挺有意思的,打猎。”
“不去!”牧四成想也没想就拒绝,梗着脖子往后挣,“老子说了,再也不进那鬼游戏了!”
“你确定?”刘佳仪抱着药箱走过来,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副本里的猎物,肉质鲜嫩,烤着吃特别香。而且系统说了,这次没有致命怪物,输赢全看打猎技巧,纯休闲局。”
“烤着吃?”牧四成的喉结动了动,眼神有点飘忽。他想起以前在副本里啃压缩饼干的日子,那滋味简直是噩梦。
木柯也凑过来,晃了晃手里的折叠弓:“我特意做的,试试手感?而且……你不想看看,我们几个一起打猎,是什么样子吗?”
牧四成的心动摇了。
他看着眼前的几个人,白柳嘴角噙着笑,谢塔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唐二打手里拎着他的外套,刘佳仪举着一串烤肠晃悠,木柯的折叠弓在夕阳下闪着光。
这些人,是和他一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兄弟。
一起闯过生死关,一起喝过庆功酒,一起在废弃的木屋里,分享过同一块硬邦邦的面包。
他嘴上说着不想进游戏,可心里,其实也有点……怀念。
怀念那种并肩作战的默契,怀念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怀念那种,和兄弟们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感觉。
“操,”牧四成骂了一句,却没再挣扎,“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白柳笑了,松开了拎着他后领的手:“就知道你忍不住。”
系统的传送光芒亮起时,牧四成还在嘟囔:“老子是看在烤鹿肉的份上,才不是想玩……”
话没说完,失重感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
再次落地时,脚下是松软的草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松针的清香。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上长满了茂密的树林,林子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林间流过,溪水潺潺,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
【欢迎来到猎鹿坡副本】
【任务规则:分组打猎,在规定时间内,猎取猎物数量最多的小组获胜】
【副本道具:猎枪、弓箭、陷阱、烧烤架】
【注意事项:禁止攻击其他玩家,猎物不可复活,文明狩猎】
【游戏时间:一天一夜】
机械音消失后,牧四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备——一把猎枪,一把匕首,还有一个折叠陷阱。
“分组吧。”白柳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我和谢塔一组,唐二打和刘佳仪一组,牧四成和木柯一组,怎么样?”
“没问题!”牧四成立刻应下,一把抢过木柯手里的折叠弓,掂量了两下,“小木头,跟紧哥,哥带你打只大的!”
木柯笑着点头:“好啊,牧四成哥,我相信你。”
三组人各自选了方向,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牧四成和木柯选了西边的山坡,那里的草长得最茂盛,最适合藏猎物。
“小心点,”木柯提醒道,“系统说没有致命怪物,但说不定有什么狡猾的猎物。”
“放心。”牧四成咧嘴一笑,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芒,“老子以前当小偷的时候,追踪术可是一流的!”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上的痕迹。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串清晰的蹄印,蹄印不大,看起来像是一只小鹿。
“跟我来!”牧四成朝着木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猫着腰,顺着蹄印的方向摸了过去。
木柯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匕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草地上,一只皮毛雪白的小鹿正低头啃着青草。小鹿的角还没长全,看起来格外稚嫩,阳光落在它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
“就是它了!”牧四成压低声音,举起了折叠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木柯屏住了呼吸。
就在箭矢即将射出的瞬间,小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他们的方向。
“糟了!”牧四成低骂一声,正想松手,小鹿却突然转身,朝着树林深处跑去。
“追!”
牧四成和木柯立刻追了上去。
小鹿跑得飞快,在树林里穿梭自如,好几次都差点甩掉他们。牧四成的体力极好,紧追不舍,木柯也不甘示弱,手里的匕首时不时地拨开挡路的树枝。
追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小鹿突然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一棵大树下。
牧四成和木柯也跟着停下,气喘吁吁地看着它。
然后,他们就看见,一只体型硕大的野猪,正堵在小鹿的必经之路上,獠牙外露,眼睛通红,看起来凶神恶煞。
“操,还有意外收获!”牧四成眼睛一亮,非但没怕,反而更兴奋了,“小木头,你对付小鹿,野猪交给我!”
木柯点了点头,握紧了匕首。
牧四成举起猎枪,瞄准了野猪的眼睛。
野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朝着他冲了过来。巨大的蹄子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来得好!”牧四成咧嘴一笑,非但没躲,反而迎着野猪冲了上去。
就在野猪的獠牙即将碰到他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野猪的眼睛。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木柯那边也顺利得手,匕首划破了小鹿的后腿,小鹿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呜咽的叫声。
“搞定!”牧四成吹了声口哨,走过去拍了拍野猪的尸体,“好家伙,这只够我们吃一顿了!”
木柯也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的小鹿,有点不忍心:“它还太小了……”
牧四成看了看小鹿,又看了看木柯,挠了挠头:“那……放了它?”
木柯立刻点头,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小鹿的脑袋:“快走吧,以后别乱跑了。”
小鹿像是听懂了一样,挣扎着站起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飞快地跑进了树林深处。
牧四成看着它的背影,笑了笑:“算你运气好。”
他们把野猪的尸体拖到小溪边,开始处理。
牧四成负责剥皮,木柯负责生火。很快,篝火就烧了起来,烧烤架也支好了。
野猪的肉被切成一块块的,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很快就弥漫开来。
“好香啊!”木柯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也不看是谁烤的。”牧四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翻了翻手里的肉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白柳和谢塔走了过来,他们的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唐二打和刘佳仪也来了,刘佳仪的药箱里,装着几只野鸡。
“可以啊,牧四成,”唐二打看着地上的野猪,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么大一只。”
“那是!”牧四成更得意了。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把各自的猎物都架在火上烤。
肉香越来越浓,引得人食指大动。
刘佳仪从药箱里掏出一些调料,撒在肉串上,香味瞬间变得更加浓郁。
“开吃!”
牧四成率先拿起一串烤野猪肉,咬了一大口。肉质鲜嫩,外焦里嫩,带着一丝炭火的香气,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操,太香了!”
众人也纷纷拿起肉串,吃了起来。
篝火噼啪作响,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白柳和谢塔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唐二打和刘佳仪在争论谁烤的野鸡更好吃;木柯拿着一串烤野兔,吃得津津有味。
牧四成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肉串,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突然变得无比平静。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生死离别,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任务。
只有篝火,烤肉,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原来,游戏也可以这么轻松。
原来,和兄弟们一起,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可以这么快乐。
他看着手里的肉串,又看了看身边的人,忍不住笑了。
“下次……下次还来?”牧四成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好啊。”白柳听见了,回头看他,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只要你想来,我们随时都陪你。”
牧四成的脸有点红,猛地转过头,大口大口地吃着肉串,嘴里还在逞强:“谁……谁想来啊!我就是觉得……这烤肉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