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与硝烟味散尽的第七天，是众人约定好的休整日。

牧四成天刚亮就扒着木屋的窗户往外瞅，嘴里念叨着毛肚黄喉肥牛卷，活像只被馋虫勾住的猫。“说好了啊，老子要吃特辣锅底，谁都别跟我抢！”他一脚踹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白柳正坐在门槛上擦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谢塔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串刚洗好的青菜，活脱脱像个准备出门野餐的居家男人。

唐二打和木柯正蹲在院子里磨匕首，听见这话头也不抬：“你胃受得了？上次往生寺副本刚结束你就偷吃两斤辣椒，半夜疼得直哼哼。”

“要你管！”牧四成梗着脖子反驳，余光瞥见刘佳仪正把药箱往背包里塞，立刻凑过去献殷勤，“佳仪妹妹，哥给你点鸳鸯锅，清汤那边全是你爱吃的嫩豆腐，怎么样？”

刘佳仪白了他一眼，把最后一根银针插进针囊：“算你有点良心。”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镇子上走。这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镇，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路边的老槐树遮天蔽日，风一吹过，蝉鸣声稀稀拉拉地落下来。镇子口新开了家火锅店，红底金字的招牌晃得人眼晕——老灶火锅。

“就这家了！”牧四成率先冲进去，一股浓郁的牛油香味扑面而来，馋得他差点流口水。

店里的装修很复古，八仙桌配长条凳，墙角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广播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马甲的服务员正站在收银台后算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那一刻，牧四成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谢塔握着青菜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唐二打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木柯攥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刘佳仪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小手紧紧捂住了药箱。

白柳擦笔记本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服务员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穿着一身熨帖的马甲，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的头发是柔软的棕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他的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盛着一汪春水，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可这张脸，他们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进骨髓里，熟悉到每次午夜梦回，都会被这张脸勾起无数噩梦。

白六。

那个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视人命如草芥，一手缔造了惊悚游戏的邪神。

空气瞬间凝固了。

火锅店的戏曲声还在咿咿呀呀地响着，吊扇转动的嗡嗡声格外清晰。牧四成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服务员，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白……白六？”

那人听见声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和他们记忆里那个阴鸷诡谲的邪神判若两人。“您好，几位想吃点什么？”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我们家的特辣锅底是招牌，毛肚和黄喉都是今早刚进的货，很新鲜。”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算计和冰冷，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友善。

就像是……一个完全不认识他们的陌生人。

白柳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你认识我们？”

那人歪了歪头，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认识。不过看几位的样子，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快坐吧，我给你们拿菜单。”

他转身走向后厨，步伐轻快，背影挺拔，没有丝毫邪神的阴鸷和压迫感。

牧四成看着他的背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操，不是做梦？”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那是白六？他怎么会在这里当服务员？”

“不对劲。”白柳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的目光落在收银台的账本上，那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和白六当年在游戏里写下的那些充满恶意的规则，判若两人，“他的眼神……很干净。”

谢塔的手依旧放在腰间的匕首上，眼神警惕：“是伪装，还是……”

“还是他真的失忆了？”木柯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震惊。

这时候，那个“白六”端着菜单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壶热茶。他熟练地给众人倒上茶，笑容温和：“几位慢慢看，想好了叫我就行。”

牧四成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熟悉的阴鸷。可他看到的，只有一个普通服务员的局促和友善。

他甚至在递菜单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酱油瓶，手忙脚乱地去扶，脸颊涨得通红，嘴里还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笨了……”

这副模样，别说邪神了，连个普通的精明商人都算不上。

白柳拿起菜单，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服务员。他看着对方蹲在地上擦洒出来的酱油，看着他因为手忙脚乱打翻了旁边的醋瓶，看着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眼神越来越复杂。

“白六”擦完地，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各位见笑了，我刚来没几天，还不太熟练。”

刘佳仪忍不住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我叫……阿六。老板说我刚来，没名字，就叫我阿六。”

阿六。

不是白六，是阿六。

牧四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手忙脚乱的服务员，再想想记忆里那个把人命当棋子的邪神，只觉得荒谬又诡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六真的失忆了？还是说，这又是他布下的一个局？

白柳缓缓合上菜单，目光平静地看着阿六：“来个特辣锅底，毛肚、黄喉、肥牛卷各来三份，再要一盘嫩豆腐，一盘青菜。”

阿六立刻拿起笔，在账本上刷刷地写着，字迹工整清秀：“好嘞！特辣锅底，三份毛肚三份黄喉三份肥牛卷，一盘嫩豆腐一盘青菜，对吗？”

“对。”白柳点了点头。

阿六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又钻进了后厨，脚步轻快得像是一只快活的小鸟。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震惊和疑惑。

牧四成扒着桌子，压低声音：“白柳，这到底……”

白柳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后厨的方向，眼神深邃：“先吃饭。”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火锅很快就端了上来，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店里。毛肚和黄喉在红油里七上八下，捞出来裹满蒜泥香油，辣得人舌尖发麻，浑身冒汗。

可没有人吃得尽兴。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后厨的方向。

那个叫阿六的服务员，正端着盘子在店里穿梭，时不时地和客人说笑，笑容干净又纯粹。

牧四成嚼着毛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当年在游戏里，白六是怎么笑着把他们逼入绝境，怎么看着他们在生死边缘挣扎，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可眼前的阿六，和那个邪神，判若两人。

吃到一半，阿六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牛肉走过来，笑着问：“几位吃得还满意吗？锅底要不要再加辣？”

白柳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不用。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阿六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家店里了，老板说我晕倒在门口，收留了我，让我在这里打工抵债。”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

他的语气很真诚，没有丝毫的伪装。

刘佳仪的心微微一动，忍不住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找自己的家人？”

阿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不知道从哪里找起。老板人很好，管吃管住，这里……就像我的家一样。”

他说完，又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牧四成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香味浓郁。可他突然觉得，嘴里的毛肚，不香了。

白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眼神深邃。

谢塔坐在他身边，手始终放在腰间的匕首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唐二打放下筷子，眉头紧紧皱起。

木柯和刘佳仪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忍。

这个失忆的阿六，和那个作恶多端的白六，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他们该怎么办？

是杀了他，永绝后患？

还是……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服务员，过完这一生？

夕阳缓缓落下，把火锅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广播里的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服务员，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朋友系鞋带，脸上的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而八仙桌旁的五个人，却各怀心事，再也没有了吃火锅的兴致。

暮色渐浓，一场关于过去和未来的抉择，才刚刚开始。